她低头看手里的碎琉璃。以前她有一整面琉璃镜，光洁如新，照出的是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后来镜面蒙了尘，沾了泪，再后来裂了，碎了。现在只剩下这半片，连人脸都映不全，只能映出天空的一角，和远处屋脊的剪影。

她忽然想，镜子这东西，真奇怪。明明照的是同一个人，可镜面光洁的时候，映出的是一张脸；镜面碎了之后，映出的却是天和云。

青梧还在讲课。她翻过一页书，声音依然平稳：“……故君子之学，不假外物。内有所守，则外无所惑。”

柳映雪听不懂那些话。她只知道，青梧站在那里，没有施脂粉，没有戴珠翠，穿的是最普通的布衣。可她站在那片光里，却那么稳当，就像那光本来就是为了照亮她而存在的。

而自己呢？她曾经花了多少力气去追那道光。试了一件又一件衣裳，换了一种又一种妆，生怕哪里不够好。她以为只要站进光里，就能留住光。可最后，光走了，镜子碎了，她只剩下手里这半片残破的琉璃。

她盯着那碎琉璃看了很久。日光渐渐斜下去，琉璃上的反光也暗淡了。她忽然有点明白什么，但那念头太模糊了，像隔着水看月亮，捞不起来。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弄错了什么东西——至于错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她没有走。

她就那么站在太学门口，一手攥着碎琉璃，一手抱着琵琶，看着讲堂里的青梧讲完了一页又一页书。堂下的学子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托腮出神，偶尔有人提问，青梧便停下来，耐心地回答。有个少年举手问了个刁钻的问题，青梧想了想，笑了一下，引了一段典故，把那少年说得连连点头。

柳映雪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开眼，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有人进了讲堂，点起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青梧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映雪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碎琉璃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琉璃冰凉，硌得她微微发疼。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学的门扉。门缝里的光还在，青梧的身影隐约可见。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怀里的碎琉璃贴着心口，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冰凉的触感一直没有消退。她忽然想，明天，也许可以去城东的铺子里问问，那里有没有修琴弦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