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垂下眼帘,声音断断续续的:“当年夫人走的时候,拉着老爷的手,说的就是这句话。老爷记了一辈子……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老爷也从没跟人说过。”她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瘫坐下去,泪又流了下来。
青梧低下头,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那些年里的种种画面涌上来——父亲总是沉默地坐在书房里,灯油添了一茬又一茬;父亲从不夸她,也从不骂她,只在她犯错的时候叹一口气;父亲把她送去太学,让她读书识字,却又在她与人争执时,一句话也不替她说。
她以为父亲不爱她。
可此刻她跪在这里,手里还残留着父亲最后的温度,忽然发现——那些沉默,那些疏远,那些看似冷漠的放手,也许都是父亲能给予的全部。
她终于哭出声来,额头抵在榻沿上,泪水洇湿了粗布床单。
……
夜里,灵堂里燃着白烛,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青梧一身粗麻丧服,跪在灵前,纸钱的火光明明灭灭,照着她苍白的脸。她身上那件素衣早已被泪水浸透,换上丧服时,竟觉得这白比素衣更素,素到没有一丝杂色。
她手里握着那本账册。
账册的封皮粗糙,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日期、银两数目,字迹小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青梧一页页翻过去,有些名字她认得,有些她不认得,但那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同她说话,是在太学门前。那天她种下一株梅树,父亲站在不远处看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那时她以为父亲是不赞同她的,现在想来,也许父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账册的封皮上。封皮的右下角有一块浅淡的印记,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留下一个模糊的圈痕。青梧的手指抚过那道痕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父亲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粥。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一会儿就停下来,盯着那碗粥发呆。那时她不懂,只觉得父亲的样子很孤单。
现在她懂了。
父亲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那些罪证意味着危险,知道一旦交出去,可能连累整个沈家,但他还是留下来了,藏了一辈子。他不说,不做,不辩解,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为她铺路。
那碗凉透的粥,那些深夜的灯,那些沉默的背影——都是父亲留下的痕迹。
青梧握紧账册,指节泛白。眼泪落下来,滴在封皮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灵堂,照着白幔,照着长明灯,照着那个跪在灵前的年轻女子。她身上的粗麻丧服白得刺眼,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夜很深了。青梧抬起头,望向灵堂外黑沉沉的天空。父亲走了,可他把一切都留下了——那句她还不懂的遗言,那本账册,还有他沉默了一生的守护。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不是因为失去了父亲,而是因为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
谢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在她身边跪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他的肩上还缠着绷带,在丧服的遮掩下看不大出来。青梧偏过头看他一眼,哑声问:“你的伤……”
“阴雨天还有些不适,不碍事。”谢珩低声说,顿了顿,又问,“你在想什么?”
青梧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月光照在封皮上,那圈浅淡的痕迹像是某种印记。“我在想,”她说,“有些话,不说出来,也许才是最深的意思。”
谢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灵堂外,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的白幡,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似乎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青梧没有听见。她只是握着那本账册,望着父亲的灵位,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那句话——
莫让镜子照见你的心。
她仍然不明白。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