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手臂抢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姜无,你背后的这台……有看过吗?”
姜无在疑惑中转过头去,诚实地摇摇头。但他看林其水的神情,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挪了旁边一台像直立双开门冰箱的Ginger过来,把它横倒着放下,然后把所有那些林其水不认得的线和设备放在台面上。
他绕到这座钢铁大块头的身侧,偏下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摸索。
林其水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到另一侧,用她细长而敏锐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在光滑冰凉的弧面上摸索。
一点一点,一个区域又一个区域,一次挪步又一次挪步。
一次抚摸又一次抚摸。
“这里!”
听到林其水的呼喊,姜无赶紧走过来,她在这光滑的机身上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姜无使劲地用力掰开,里面的接口、电源和吊舱扣全都露出来。
这纯手动打开电源和数据传输的方式,也值得他细细品味。
这说明,这一款机型毫不娇气,是为了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而设计的。
姜无插上数据传输接口,忽然,他的太阳穴无端突突跳动,心脏附近的伤口也跟着撕裂般地疼痛,仿佛身体要把自己剥离出去,锐利煎熬。
林其水没看到,赶紧绕回到设备台那边,等待着画面上出现任何一种文件影像。
亮了!屏幕亮了!
她按下那一个回车键。
屏幕闪烁虚影,出现第一帧的画面。
是海边!
阴沉、金属色的海面、接近灰色的天空、远处席卷而来的海浪声。
这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一段记忆啊,全都对得上。
哗——哗——
此时的这座钢铁大块头,还在空中飞行。
随着海浪涌动的声音越来越大,画面的视野开始下降。
直到海浪涌出来,它的机身划过海面。
在水里潜行的画面被她谨慎地跳过,直到在凌晨的峡湾,那一道声音响起:
“咔咔…咔咔咔……”
听到这道声音,她兴奋地更贴近屏幕一些,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
“姜无!我找到了,你的记忆没出错!”
在这凄凉的画面里,J35那标志性的月尾露出水面,它紧跟着已经收起风帆的铁皮小船,那甲板上是一位坚毅的女人——她的额头绘着三片金色的花瓣,漂泊在海上。
——那是阿芙。
“阿芙姐,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跪在地上,喃喃地说。
她承认,最一开始的时候,她对这个想法的赞同并不多。她只是想要那两位科学家的帮忙,好让她顺利进入姜无的意识领域。
至于她所说的那种绮丽的幻想,那怎么可能呢。
可是现在,J35就在她的眼前,追逐着她,顶着它幼崽的尸体。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女人七八年的调查,终于得偿所愿,终于能够大白于天下。
忽然,画面中的时间轴闪烁着倒退,屏幕也明明暗暗地闪烁起来。
这打断了她的感慨。
而下一个出现的画面,让她不自觉往后撤了一点。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惊得下巴都合不上。
在事发现场的一片废墟之中,有一个布满蜘蛛纹路的银色的小铁块。
那是一部手机。
被人拿去一个房间修复好之后,它还有一些仅存的数据。
——相册被恢复了。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小小的婴儿在摇篮里挥舞着手脚,想要咬住上面漂浮的小鱼,却怎么也咬不到。
她的脸肉嘟嘟的,每发出一个咿呀的音节,红色的脸蛋就会颤抖好几下。
她的小手收拢,一个小型宇宙坍缩下来,狠狠地夹住了英鸣的头发。
而她好像浑然不觉得痛的样子,幸福地微笑着,边掰开她的小手,还边跟她讲道理:“不可以,这样对妈妈的头发很不礼貌,知道吗?”
“虽然你才3个月大,也要听得懂道理哦。”
画面一黑,这段视频结束,另一段视频开始播放,这次不像是被人举着,像是把手机固定在面前录制的。
英鸣哽咽着,好看的眉头挤到一起。她不断伸手从额前把头发捋到后面,然后用掌心把眼泪从眼角擦走。
“对不起,我最近实在太辛苦了。”
她沉默了一会,喝了一口水平静心情,再重新对着镜头说话。
“你才那么一点点高,我不应该生气、把你推到地上,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我说,可是我希望如果过一阵子,你看到我的道歉,可以原谅我,好吗?”
林其水忽然想起来,原来,家里随处可见的那些“莫生气”的短句便利贴,是从这之后才开始蔓延的。
然后,下一个视频开始播放。
林其水控制不了,立刻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巴,泪水也立刻盈满了眼眶。
黑红相间的粗条纹针织衫,那是英鸣带着她去逛街的时候买的。
英鸣说所有的颜色中,她最喜欢黑色和红色的碰撞,张扬又勇敢。
而她第一次穿好那件衣服出门,却正是她带着林其水去中心广场玩的那一天。
也是她遇难的那一天。
英鸣把长发盘起来,有一缕发丝调皮地垂下额前,她把它优雅地别到耳后,平复了一下心情,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容。
“最近工作很忙,生活上事情也多,很久没有录日志了……”
“家里的智能家电终于快要弄好了……哦,而且,你马上要上学了,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安排。真是的,这个时候,哪怕有一个人能跟我商量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