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件旧衣的袖口已经磨得发毛，他用拇指捻了捻那处起了球的地方，没有作声。琴案后头，郑邺也没有立刻催他，只端着那盏冷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笃定他迟早要开口。殿里一时静得厉害，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

他走到炭盆边，蹲下身，拿起旁边的铁钳，轻轻拨了拨盆里的炭。原本压在底下的一块炭被翻上来，火星随着翻动微微跃起，照得他半边脸一暖，转瞬又黯淡下去。他把炭拨匀，让那点火稳一稳，才撑着膝头站起身。

"我今天来，不是说药的。"他说，"是说那座院子。"

"闹市那天，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乱一起，朱俞就不见了。"他看着郑邺，"我们手里没有人。没有派过人去掳谁。"

"这我知道。"郑邺道。

"那你想过没有，"国允霜问，"掳人的是谁？"

不等他答，国允霜接着说下去："那座院子，挂在一个姓钱的绸缎商人名下。钱掌柜这些年，一直做户部的采买，和我父亲门下的门生，有往来。审我的人，把这一层关系，查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掳了朱俞，偏偏把他关在这么一座院子里。一查，就查到我家。这不是巧合。"

郑邺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琴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才问："那你说是谁？"

"我不知道。"国允霜说，"可我知道，不是我们。"

郑邺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国允霜，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点雪光，半晌，才缓缓开口："知道钱掌柜和你家有往来的，除了你家里人，还有谁？"

国允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

郑邺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你父亲那边的人，你管得住吗？你敢说，不是你家里有人自作主张，替你出这口气？"

"我若真有这个心，"国允霜开口，"会把人关在自家门生的院子里，自己留个把柄给人查？"

"蠢人做蠢事，"郑邺语气很淡，"从来不用想。"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炭盆里的火又暗下去一截，暗红的余烬伏在盆底，偶尔一两点微光，明了又灭。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外头风过檐角，呜地一声，又远了。

过了许久，郑邺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回琴案后坐下，抬手，把搭在琴弦上那块布一把扯下来，随手搁在案角。

"院子是谁的，我不管。"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只知道，朱俞住在我这院里，还得了封号。我降了位，丢了封号，每天还要看他，从我门口进进出出。"

他的指尖搭上弦，却没有拨："年关宫宴，我不会让他好过。"

国允霜开口："如今协理六宫的是危月。宫宴上一旦出了事，危月头一个要追。你刚解了禁足，再出一次事——"

"那你说怎么办？"郑邺打断他，抬眼，"像你今早那样，给他行礼？"

国允霜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郑邺低下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一声单音短促而冷，在空殿里荡了一下，便散了。他没有抬头："你回去吧。这事我自己来。"

国允霜没有再言。他走到门边，抬手，拔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他又伸手，把门闩重新推回原处。

颂竹还守在廊下。见他出来，颂竹侧身让开一步，没有行礼。

他没有看颂竹，顺着回廊走回自己那间偏殿。

进了屋，他没有睡。

他走到外间，把那个正打盹的宫人叫醒。宫人揉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他吩咐取纸笔来。宫人摸索着点了灯，又从柜子里取出砚台、墨锭、一张空白的信纸，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国允霜自己拿了剪子，把油灯的灯芯剪亮，火苗猛地一窜，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他那只悬在纸上的手。

他铺开信纸，提笔，研了墨，不知在上面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