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顾怀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和江辞将近二十年的交情,江辞每回发作前,会出奇安静。
十岁那年,他把江辞养的俄罗斯蓝猫胡子薅掉一根。她也是这么冲他勾了勾手指,随后就把他按在宅子养鱼的大水缸里,灌了半肚子水。
顾怀嘴角抽,后退一步又停了,他不甘心这么走啊。
犹豫之间,江辞已经走过来了。顾怀拔腿,瞬即被揪住大衣的后脖领。
他眼镜也歪了。镜片后桃花眼眯起,眨巴一下便是眼泪汪汪:
“点解我条命咁苦,呜呜,妈妈别打脸。我下礼拜还要开庭。”
人模狗样的精英气场荡然无存。
但江辞吃软不吃硬,这套对她有效。
拳头没落下,她把顾怀一路薅出门。
商静恒也掀帘出来。
树后,几个穿黑羽绒服的人悄无声息过来,垂手立于五米开外。这些人至始至终没离开过。
无声对峙。
食堂外的屋檐下,有个干草搭的鸟窝。里头几只灰麻雀挤在一起啾啾叫唤,撅着的尾巴一点一点,在排泄。鸟粪啪嗒啪嗒往下掉。
江辞先对保镖开口:“把顾大律师带回去。”
保镖上前,一左一右架了顾怀胳膊。
她又扭头,用下巴指了指窗台底下,石板上是淋满的鸟粪。
“带去给叶静昀,说是我孝敬姐夫的、这‘穷乡僻壤’的一点土特产。”
保镖们眼皮跳了跳。后方出了个人,立刻蹲墙根底下,开始徒手刮鸟粪。
而被架走的顾怀,扭着脖子回头喊:“辞辞,我会回来的。”
商静恒全程目睹,不发一言。
江辞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身掀帘,回食堂坐定。商静恒紧随其后。
桌上的菜凉了。她端起碗一口口扒饭,抬眼:“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商静恒:“我去给你热一热菜。”
江辞:“不用。吃完去看弦月。”
一顿饭吃得算是鸦雀无声。
十分钟解决。
两人去了二楼东侧的观察病房。
弦月没挨镇定剂,护士拿起针,她自己就消停了。这会儿正盘腿坐在病床上吃水果。一见江辞进来,秒变刺猬。
“好啊你江辞,联合小白脸欺负我大伯。你咋不和小白脸跑了?赖这儿干啥?”
江辞捞把椅子坐下了:“你闭嘴。”
换作平时弦月早把枕头砸过去了,此刻她嗫嚅道:“那你先前说送我去上学、找老师、给我治病的话,还算数不?”
“不耽误。”
“可我不会法语。而且医生说我有重度障碍,我沟通能力不行,去了国外,我咋办嘛?”
江辞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灰白天空有一抹极淡的白昼之月。
开口时,她的声音很轻:
“对于情绪而言,语言和行动总是匮乏的。或许,音乐能让你长出像八爪鱼一样的触手,带着你的情绪冲破边界。
但如果你的触手不足够强健,你连以卵击石的底气都不足。”
玄月愣了,两眼直勾勾盯着江辞,脑子转了三圈,没转过弯来。
商静恒也一时搞不明这绕口句子,但他懂那句“以卵击石”。看着江辞单薄笔直的背影,他喉间堵得慌。
弦月眨眨眼,摇头:“……听不懂。”
“自己琢磨。”
弦月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又来了,翘起二郎腿:“行啊,那等我什么时候琢磨明白你这句话了,我再考虑考虑,是否允许你和我大伯结婚。”
“我和你大伯明天就结婚。”
“不行,我不同意。”
“你算个屁。”江辞扔下四个字,连半秒都没多待,转身拉门就往外走。
商静恒冲病床上气得直蹬被子的弦月说“老实待着”,抓起包大步追了出去。
走廊上,护工朝商静恒点了个头,意思是“商弦月情绪稳定,你不用担心”。
他回个点头,又去追江辞了。
疗养院外,盯梢的车只剩一辆。
江辞没理,径直去了驾驶位。
商静恒抢先一步拦住,他不能让江辞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下开车。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江辞的脸却冷得挂霜。她歪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白杨树。从上车起,她就没出过声。
商静恒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病房里,江辞跟弦月说“明天就结婚”。他不知道这是江辞拿来怼弦月的气话,还是她听说叶静昀要结婚了,赌气拿他扎筏子。
还有,她为什么不揍顾怀?
旧情难忘?
不能想。
每个问题都折磨人。
商静恒又皱眉,又叹气。
眼看就要进县城了,终于绷不住。偏头看江辞,他压低嗓子试探:“真的明天结婚?”
视线调转,江辞斜他一眼:“你以为我在开玩笑?那就开玩笑好了。”
“没,没当玩笑。就明天!”
商静恒高声,五官压不住内心的狂喜。一脚油门下去,恨不得把时间快进到明天早上。
车辆加速,“前方昀县”的路牌从车顶上方掠过去了。
路过蜜雷冰城奶茶店。商静恒接了个微信消息,又下车买两杯全糖的葡萄冰美式,献宝:“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嗯。”
江辞没表现出太大兴趣。这不妨碍商静恒的热情。到了绿城玫瑰园,下车后他一路牵着江辞的手直奔1908。
到了门口,他又拉着她掉头。
江辞疑惑:“又不送礼了?”
商静恒:“先吃饭。”
江辞:“……”
两人又返回1808。
黑豆从狗窝里冲出来,摇尾扑向江辞裤腿。她低头摸了摸小狗,顺着玄关往里走,在客厅看见装蟹的泡沫箱。
商静恒拍拍箱:“大闸蟹!咱家也有。小张刚送来,保证活蹦乱跳。”
他用小刀拆封胶带,揭盖。
八只大闸蟹,各个儿比他手掌还宽出一截,绑得结结实实,蟹钳都带不动的。
江辞瞅一眼,笑:“活蹦乱跳?”
商静恒露齿笑:“我宝宝笑了。”
一句“宝宝”把江辞哄好了。
“你去做饭吧。”
“成。”
抱着泡沫箱,商静恒转身进了厨房。袖子挽到手肘,系上了他的小狗围裙。
冰箱里还有新鲜的海鲜食材。
蒸蟹、挑虾线、焯排骨、炒糖色……
油锅滋啦作响。浓郁葱香和酱油味很快飘向客厅。
晚饭时,他又把虾壳剥得干干净净,用虾仁堆满江辞的小碗:“你先吃虾,我一会儿给你拆螃蟹。”
江辞拿起一只,拆得无比熟练。
商静恒讶异:“你会?”
江辞嘁一声:“会拆蟹了不起嘛?”
她会。装不会,只是想求得叶静昀的一个体贴。人家不愿给,她就不要了。
“你有我呢。又不是造火箭,看把他能的。毛头小子就是幼稚,耍这套。”
商静恒拿起一只蟹来。其实他不爱吃这东西。但他愿意学拆。
江辞低着头,鼻酸,不置一言。
饭后,商静恒胳膊肘夹着四爪乱蹬的黑豆,一手牵着江辞,去1908看礼物了。
门锁发出“滴”一声,双开大门向内推开。
江辞的脚步顿在了客厅中央。
天花板上,横贯承重吊轨。滑轮、锁扣、静音轴承一应俱全。卧室,浴室,客厅窗前,天花板上可谓四通八达。而客厅悬挂着一只秋千。
秋千的麻绳上,悬十几串长长短短的风铃。窗户开着,风路过起伏的墨绿窗帘,吹到风铃上。
叮铃——叮铃——
是金属声,清脆脆的。
江辞抬手托起一串风铃,摸了摸。
纯金的,很薄,各个和金叶子似的,一嘟噜一嘟噜。每一片都是纯手工锻打。錾刻着贝壳纹路,金光闪闪。
“这啥?”她明知故问。
“这啥,这贝壳。宝宝高兴傻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贝壳风铃了?”
商静恒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告诉她哪月哪日,她说过要贝壳风铃秋千。
江辞凑过眼去,没看着,手机备忘录被商静恒捂住了。
“商静恒,你备忘录里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都是你说过的话,我记下来了。”
“这有什么好记的。”
“备忘录的作用就是这个。”
“老土,什么都是纯金。”江辞嘴里吐槽,心道:纯金风铃是比叶静昀给的薄贝壳好,摔不碎。
商静恒道:“真贝壳太脆,掉下来扎脚。你脚宝贝,我可不冒那风险。来,坐秋千上去,我悠你荡几圈。”
一串一串的金贝壳,江辞摸摸这串,摸摸那串。她忽然发现贝壳上有一串小字——sjhajc。每串都有,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后刻上去的。
她指着字:“商静恒啊江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