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快得像擂鼓。沈棠坐起来,喘着气,手紧紧地攥着被子。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摸那条手帕,摸到了,攥在手心里,手帕皱成一团。
杏花。
沈晚在梦里说的关于杏花的事情。这些事是真的吗?沈棠拼命地想,想得头都要裂开了,她记得窗前的花瓶里插过花,她记得那是一只白瓷的花瓶,她记得那些花谢得很快,她难过了一会,但她不记得那些花是什么花,不记得是谁折给她的,不记得她有没有说过这些话。
不记得,全都不记得。那些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快要消失的铅笔印子。
沈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它。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这是沈晚给她的。沈晚在梦里说“以后我送你梅花”,所以这条手帕是那个承诺的兑现。如果梦里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花瓶里的花真的是杏花,如果那个“以后我送你梅花”真的是沈晚说的,那沈晚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不是十四岁的秋天,不是老树下,不是那条长巷。是更早。早到她不记得了,早到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早到那扇黑色的门和那个生了绿锈的铜环还没有被时间腐蚀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棠不敢想了。她躺下来,把被子盖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像那扇门后面的房间。她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被子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直到她再也憋不住了,才把被子掀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十三天的晚上,第三片碎片。这一次是一个屋子。沈棠的屋子。但不是现在的屋子,是六岁以前的屋子。冷宫旁边的一间小小的偏殿,窗户很小,光线很暗,墙壁上有一大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沈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太小了,被她的手挡住了。她想低头去看,但她依旧控制不了自己。她就那样坐在床上,抱着那个东西,低着头。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快要听不见。沈棠的直觉告诉她,那是沈晚。沈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沈棠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和现在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什么都没有变。沈晚没有长大,没有变小,没有任何改变。她像一枚被时间遗忘的琥珀,永远停在了某一个瞬间。
“别哭了。”沈晚说。
她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沈棠脸上的眼泪。沈棠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但沈晚的手指确实是湿的,凉凉的,带着眼泪的咸味。
沈晚把一样东西塞进沈棠手里。沈棠低头去看,是一条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有大有小,枝干的走向也不太对。和现在那条一模一样。
“这是我自己绣的,”沈晚说,“绣得不好,你先用着。等我绣得好了再给你换一条。”
沈棠想说话,但她还是张不开嘴。只能听着。只能看着。只能感受着手里那条手帕的棉布触感,粗糙的,温暖的,和她现在那条一模一样,连边角那个小小的线头都在同一个位置。沈晚从来没有给她换过新的手帕。从十四岁那年在老树下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沈晚只给过她这一条手帕。可在梦里,沈晚说“等我绣得好了再给你换一条”,所以她应该收到过新的手帕。更好的,针脚更密的,梅花更像梅花的。可是她没有。
沈棠猛地醒了。这一次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的帐顶。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具体的,像针一样尖锐的问题,六岁以前,她在冷宫旁边的那间偏殿里,抱着一个东西,一个人进来,蹲下来,给了她一条手帕。那个人是谁?不是沈晚。沈晚是她十四岁才认识的。可那个人的脸,她在梦里看到了,和沈晚一模一样。
沈棠闭上眼睛,拼命地想。想那个人的脸,想那个人的声音,想那个人的手指擦过她脸颊时的触感。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那些清晰的东西,和她的认知撞在一起,撞得她头昏眼花。十四岁才认识。六岁就有了。八年的时间差。要么是她的记忆在骗她,要么是沈晚在骗她。要么,都不是。
那个人本来就不是沈晚。是别的什么人。一个和沈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也会绣梅花手帕的人。一个也叫沈晚的人。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非她们是同一个人。可是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那沈棠十四岁那年秋天的夜晚,在老树下,不是第一次见到沈晚。是重逢。重逢比初遇更可怕,因为重逢意味着曾经失去过。而她连自己失去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棠慢慢地蜷起了身体。
第十五天的晚上,没有梦。沈棠喝完安神药,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然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她以为今晚可以安稳地睡一觉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急,像一个人在跑。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她耳边。沈棠想睁开眼睛,但睁不开。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千斤重。她想喊,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有人在看她。沈棠知道。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是灼热又滚烫的,像一团火在她脸上烧。她想跑,但她的腿动不了。想喊,嗓子动不了。想睁开眼睛,眼皮动不了。她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个被锁在箱子里的东西,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能看到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但出不去。永远出不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
沈棠猛地睁开了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紧紧地攥着被子。那最后一句话还在她脑子里盘旋“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
这是谁的声音?不是沈晚的。沈晚的声音是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这个声音不一样,更细,更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像是快要疯掉了,像是从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嘴里发出来的,小到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小到哭的时候不会无声地哭,只会撕心裂肺地嚎啕。几岁的孩子,六岁,或者五岁,或者更小。一个很小的孩子,哭喊着说,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