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妮丝无从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

事实上，她很快就发现这完全是自己多心了。

尖碑之上，耀目的光芒正逐渐凝聚、上升，那是即便在白日也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光线肆无忌惮地延伸，几乎穿透了圣都天空的阴云，在过于强烈的光照之下，整个广场都被渲染成了一张过曝的废片。

柏妮丝被这过于耀眼的强光有些刺痛了眼睛，微微眯眼低下头去，才惊奇地发现这光线竟完全刺穿了自己，照出了她的骨、肉、皮。她张开双手，几乎能看清血液是如何在掌心流淌，若非确信自己没有死，她一定会以为这是灵魂出窍才得以看见的景色。

她有些好奇其它人的反应，四下张望时，才看见不少人似感觉不到刺痛般，睁大眼睛紧紧凝视着那团光芒。她向身边看去，发现卡什也是如此。

这是……怎么？

难道说虔诚的人就不会被光线刺痛吗？她很快反应过来。

这样的话，是不是得装一下？

柏妮丝又看了一眼那光芒，它现在更亮了，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很快就放弃了这么做。

不看也没关系吧，也有很多人没看。

虔诚的人没空关心她，不虔诚的人也没立场检举她，这和做眼保健操是一个道理！

许久，那团光芒才变得柔和，渐渐散去，它散去时不像潮水那般干净利落，而是如同云雾一般分崩离析，散作一团团，一片片，蓄在一些人的衣角发梢。

柏妮丝甚至觉得有一些光盘旋几秒，似要落在她的衣角，最终却没有落下。

光芒落定之后，人们还等待了一会，直到发现那些光团没有要继续散去的意思。

人群中有片刻的安静，旋即爆发出暴雨般的喧哗。有几个携带光团的人面色突变，飞快地试图冲出人群，却被从天而降的光之枷锁紧紧捆缚。

广场本就宽敞明亮，此时时辰正好，阳光已刺透了阴云，光辉遍布每一个角落。法术飞舞时，日光与术光交织而舞，令人眼花缭乱，分不清哪里是光线，哪里是枷锁。在盛大的仪式下，整个胜利广场宛如一座光之迷宫，侥幸的罪人刚从太阳下逃离，便一头撞上了光链。

休整过来的教廷果然非同凡响。在圣女的主导下，这场行动进行得尤其有序和迅速，简直就像洗菜一样，她用流光洗去了人群中的浮灰，摘走了蛀虫，只留下可食用的部分。

柏妮丝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什么她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没有被判定为异端，也没有人找她麻烦，就好像一场电影结束，她可以直接回家了。

感觉像梦一样，柏妮丝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身边的卡什，却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卡什老师……？”

卡什闻言才低头看向她，却似乎还没适应正常的光线似的，视线有些虚焦，转了半天也没落定在她的脸上。

柏妮丝才意识到他或许是看着光，看坏了眼睛。

“为什么一直看着那团光？”她出声询问。

“是神迹。”卡什纠正，“虔信徒会自然地亲近神迹，不会为神所伤。”

可你还是被刺伤了。

柏妮丝把话吞回了肚子。

“所以亲近神迹的才是虔诚的信徒？”她问。

因此哪怕会被刺伤也要凝视神迹，只为证明自己的虔诚？

卡什颔首：“虔诚的信徒会赢得尊敬，所有人都应该虔诚一点，特别是你，柏妮丝。”

柏妮丝充分理解了这句话。

按她现在的处境，的确是虔诚一点要比不虔诚来得方便。

早知道刚才还是装一下了！

但是，一个虔信徒柏妮丝……

柏妮丝想了想，感到一阵恶寒。

虽然在魔幻世界做无神论者是有些可笑，但前半生的教育毕竟根深蒂固，她一时半会还真没法想象自己虔诚的样子。

——这就是彼时彼刻她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在柏妮丝坐进告解室的那一刻就改变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无神论也不怎么坚定，而且说不定也有着虔信的基因，如有必要她可以立刻痛哭流涕反省前半生的不虔诚。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就像放学后被老师点名留堂一样，或许比那要更严重一点。庆典将结束时，几位神官找了过来，说教廷要带她回去。

柏妮丝心梗了一下，问来人是什么事，对方说只是问话。

她还想问得更具体一点，却被打断了。

神官问她：“你既是圣女的客人，一定很虔诚吧？”

柏妮丝只好说是。

然后她就觉得手背似乎被卡什不经意地撞了一下，再接着是他的声音。

“她虽然不敢当，但身为真理的信徒，总是时刻想着要更虔诚。”

哦哦，要谦逊来着。

她看向卡什那张秀美的脸，觉得他似乎有些无奈。

卡什又道：“柏妮丝毕竟刚刚出过事，我身为老师，也有些担心她，能在旁边等着吗？”

得到首肯后，他才推了她一把：“柏妮丝，走吧，真理总是眷顾虔诚的人，你要好好答话。”

柏妮丝张了张嘴：“好……”

这是教廷的合理要求，她无法拒绝。

卡什老师，他现在正在教廷内等候。

他能放心过来，是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有柏妮丝自己才知道，她可疑的地方实在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