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没有回望。
他是在替陆临渊收刀。
先斩京营,力道足以逼出太子与三皇子的态度;可若刀锋继续往下,直指京营主将,便等同逼皇帝当众承认自己脚下这支兵马已经烂到根部。帝王一旦被逼得无路可退,第一件事从来不是认错,而是折断递刀的手。
更何况,主将若空,东宫与三皇子必会同时伸手。届时旧案尚未查清,京营先被两党分食,这一刀便斩得失了本意。
谢危楼留下主将,不是心软。
是给御座留一层体面,也把两位皇子的手同时挡在了营门之外。
皇帝显然听懂了。
殿上沉默许久,他忽然问:“主将不动,是给谁留路?”
满殿朝臣的呼吸都轻了一分。
谢危楼抬起眼。那双桃花眼因病显得清艳,眸底却静得没有波澜。
“给京营留路,”他说,“也给朝廷留路。”
这回答不卑不亢,甚至称得上锋利。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手指终于不再敲击扶手。
“准奏。”
两个字落下,殿中暗涌仿佛骤然有了去处。兵部尚书膝下一软,当即跪地请罪,额角触上冰冷金砖。
皇帝却没有看他。
“京营副统领一案,交三司严查。涉案亲信即刻停职收押,兵册、营印一并封存。兵部尚书暂避此案,闭门自省,无诏不得入署。”
没有贬谪,也没有定罪。
可一句无诏不得入署,已经将这位两朝老臣从兵部与望川案中一并剥了出去。昔日门生故吏仍在殿上,他却再不能借那张盘根错节的网替自己遮风。
群臣齐齐俯首。没有人敢在此刻多看兵部尚书一眼,更无人敢让喜怒浮上面孔。
所有人都清楚,自今日起,望川便不再只是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它已经沿着南仓白骨、兵部旧令与京营兵权,劈开了朝堂真正的分水岭。
退朝钟响时,殿外的风比来时更急。
陆临渊与谢危楼一前一后出了殿门。白玉长阶覆着一层将化未化的薄霜,两侧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群臣散在他们身后,脚步声、衣料声与压低的议论很快被空旷宫道吞没。
谢危楼将手拢进狐裘袖中,沿阶而下。方才跪拜时那阵眩晕尚有余意,他走得比平日慢半步,却仍不肯显出来。
陆临渊本在前面,也不知何时放缓了脚步。既没有回身相扶,也没有走远,只恰好同他并肩。
风自丹陛上横扫过来,陆临渊往外侧移了半步。玄色身影挡住大半风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换了一处行路的位置。
谢危楼看见了,却只当没有看见。
走过数级石阶,他才低声道:“今日这一刀,斩得不错。”
陆临渊目视前方:“你收得也不错。”
谢危楼眼尾微挑:“陆将军这是在夸我?”
“嗯。”
“那我该记下来。”他轻轻笑了一声,“难得。”
陆临渊这才偏头看他。风吹动谢危楼鬓边一缕乌发,也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清冷。
“你知道陛下会问你。”
“我若连这点都不知道,早死过十回了。”
“所以你替我留了退路。”
谢危楼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少将军未免自作多情。我留的是京营主将,是御座颜面,是这一局往下走的路。”
“嗯。”
又是这个不置可否的字。
谢危楼侧目:“你不信?”
“信。”陆临渊道,“也知道那条路里有我。”
谢危楼一时没有接话。
陆临渊并未追问。他只是仍走在迎风的一侧,将那一点几乎不能称作照顾的照顾做得理所当然。
白玉阶很长。两人并肩走完,也不过短短片刻。谢危楼却莫名觉得,方才金殿上那一刀一收,像是把某种原本只存于暗处的默契,骤然推到了天光之下。
宫门将近时,一名大理寺差役被内侍领着从长廊尽头疾奔而来。那人靴边全是泥水,帽翅歪了一侧,脸色白得近乎骇人。
到了近前,他甚至来不及将气喘匀,便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
“谢大人,陆将军,大理寺出事了。”
谢危楼眸中那点尚未散尽的温度骤然冷下去。
“梁崇?”
差役用力摇头,喉结滚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京营副统领……死了。”
陆临渊眉眼骤沉。方才在金殿上尚且收着的锋意,在这一瞬无声出鞘。
谢危楼停在宫门阴影里,缓缓抬头望向重重朱墙。天边云层压得更低,长风穿门而入,卷过冰冷甬道,竟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们方才才在金殿上逼开京营的门。
门后那个最该开口的人,已经被灭了口。
有人比他们动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