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一个丫鬟探出头四下一望,正对上谢佑命沉寂的眼眸,忽地惊慌起来,忙挡在楚岁和虚极身前,急急关上门。
门缓缓合拢,楚岁那片玉色衣角也随之没入门内,渐渐看不见了。
食客三五成群,正欲上楼,却见身着一袭紫色织金鹤纹服的少年杵在路中央。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止步不前。
其间一个醉酒男子推开旁人搀扶,不耐喝道:“你干什么的!挡路了知不知道!”
此言一出,谢佑命缓缓转身,眉宇戾气横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是又如何。”
“是十一殿下!”有人惊呼道。
众人心下大震,齐齐后退,险些滚下楼去,只见一道寒芒闪过,身前的楼梯竟被生生斩断,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谢佑命已纵身跃至二楼,径自进了包厢。
霍风安置好御影,越过人群,见被劈成两段的阶梯顿时失语,很快反应过来,走向柜台,押上几张银票。
孟老爷颤颤巍巍道:“不、不用赔。”
孟惜一把抓过银票,扬手招来跑堂:“好生将食客安置离开,在门外贴张告示,本店暂停迎客。”
霍风朝孟惜略一颔首,足尖轻踏,跃上二楼。
候在雅间口的跑堂,瞥见方才一幕,吓得全身直打哆嗦,忍着惧意上酒,便快步退出。
霍风入了厢房,方合上门,便见谢佑命一盏接一盏酒水入肚,原先略带病态的冷白肌肤渐渐染上了几分绯意。
“公子,楚岁和虚极在对面?”
谢佑命支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恍若未闻,心不在焉心地转了转杯盏。
雅间厢房对着廊庑开了一扇小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霍风,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为何突然疏远我。”
“我想了许久,或许是在佛花林的时候,我正准备接住她却不慎昏倒,她觉得我太病弱适才厌弃了。”可是后来为何,她又为何捧着我的手,那般痛惜的眼神真的只是因为妖的本能吗。
他喃喃自嘲:“是了,一定是这样。今日也是如此,我想让楚岁不要和虚极一起,她都还没见过我的母妃,可还没出门便又......”
霍风挠了挠脖子,心道:娘娘已辞世多年,楚岁想见也不见不到吧。听到后头,他倏地沉默,近日公子昏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回想至方才一幕,谢佑命面上骤冷,望向对面的眼神闪过几分杀气,霍风浑身一凛,当即侧身遮掩他的视线。
谢佑命眼皮半掀半阖,睨道:“放心吧,我还没那么蠢,给那和尚卖惨的机会。”
霍风一手按住谢佑命手中杯盏,欲言又止:“公子,您不能再喝了,您的身体........”
谢佑命轻笑一声,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红晕:“我连醉一场都不能吗?”
突然间有人推门闯了进来,霍风下意识按上腰间剑柄,来人竟是应洄。
她冲到谢佑命面前,一把抢走他手中酒杯:“公子,从前若是有人让你不快,你必将加倍奉还!如今你却一人躲在这,那个意气风发的你到哪去了!”
谢佑命低低讽笑,随手执起另一酒杯,自顾自倒酒。
应洄回身关门,合上窗,又一个箭步窜上前,忿忿道:“什么旧日情谊,都是莫须有的事。郝壬今日收到古冀城的回信,楚岁约莫十岁的时候无意伤过那和尚,虚极一家简直狮子大开口,向苏千要了一千两,后来就搬离古冀城了。”
“一定是虚极知道楚岁在京中声名鹊起,这才攀上门来,搞不好他更清楚她就是开尊侯的亲生女儿,特地来的京城。”
谢佑命暗自呢喃:“你以为,聪慧如她,就不曾猜到几分。可是她这个人最是心软,一点愧疚就足够了。”
应洄气恼不已:“虚极此人惯会油腔滑调,仗着一副好皮囊招摇撞骗。我跟了他几天,就看到他对着好几个女客示好,举止暧昧,哪像个清规戒律的和尚。前去洛阳寺查探的暗卫还未回来,不用回信,也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公子,你既然对楚岁有意,何不直接告诉她你的心意。难不成你真要看到她投进那花和尚的怀抱才甘心吗。只要你开心,我愿意和楚岁一起嫁给你。我问过母亲了,她也是同意......”说到一半她便红了脸,声如蚊蚋。
谢佑命抬眼望去,眸色如潭,沉声道:“葳蕤,我从未想过和你成婚,此事不必再提。”
“可是你的命,只有下一个万......”
此言一出,谢佑命顿时福至心灵,唇角微勾。
虚极利用楚岁的愧疚接近,而他亦有楚岁难以抗拒的药引。
谢佑命未置一词,迅疾起身,转瞬已掠出厢房,但见对面厢房房门依旧紧闭,径自下楼离开。
霍风犹疑一瞬,正欲追上前,听见旁边人的抽泣声,不由侧身瞥去,却见应洄的头勾着头,几乎埋到胸前。
他指尖微动,旋即弹指关门。
应洄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板上,不时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水珠,喃喃道:“什么劳什子郎骑竹马来,都是骗人的。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他们不过认识了短短数月,公子的心里便只有她一人吗。”
霍风顿了顿,有句话他得替公子说明:“葳蕤,公子他从来只将你当成妹妹。”
应洄陡然尖叫:“我知道!就算如此,他必须和我在一起不是吗,如果不尽快诞下琅琊族后人,他怎么活下来!”
霍风张了张嘴,应洄高声打断:“我知道,你是想说他就算死也不会这么做是吗!好了,霍风!我求求你了,你闭嘴吧,不要再说了,留给我最后一点尊严可以吗......”
说着说着她再也忍不住,浑然没了平日的骄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楚岁如坐针毡,突然听见有人呼喊霍风,她不由起身打开外窗,俯瞰长街,却见街头人头攒动,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心下莫名闪过一丝怅然。
身后脚步声传来,楚岁身形一避,敏捷躲开对方伸来的手。
虚极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收回手,循着她视线看去:“在想什么?”
楚岁摇了摇头:“没什么,有些闷,透透气。”她看向合氏,笑道:“合大娘,天色不早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会有人送你和合叙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