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十七岁的时候,对待我的态度非常奇怪。
他一边表现得厌烦着我,又一边不允许我真的离开他的视线,如果有所违背,便会一脸阴沉地找过来,问胆大包天的我这段时日去哪了。
我不能明白。
我不能明白他这样的态度,也不能明白他明明看我不顺眼,为什么还要在出需要在晚会上做表面功夫的任务选我做女伴,装作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兵荒马乱之后,身处电井之中,在狭小的空间内,我与他紧紧贴在一起,狼狈地躲避着敌人的追击,灰尘的侵袭下,他莫名其妙上升的体温已经到了能烫伤我的程度。
半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在宴会会场里,尽职尽责地演奏着杀曲的前章,太宰治随心所欲,我笨拙地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我从来都没穿过高跟鞋,只能凭借优于常人的身体素质勉强不表现出异样,太宰治似乎看出了我的僵硬,一直用臂弯稳稳地架着我,以免我们的任务出师未捷身先死。
出席晚会,哪怕只是装模作样,太宰治与我也都穿了礼服,我看不清太宰治的模样,也看不清被施加妆粉时,那玻璃镜里自己的面容,只知道现在明里暗里,有数不清的目光在注视着我们,或钦慕,或艳羡,或阴沉,有甚者更是蕴含着杀意,恨不得我们马上去死。
这些从不是我需要考虑与在意的范畴,本能地将这些扔给太宰治去思考,我在繁华喧闹的晚会中穿梭,只管寻找今夜需要解决的目标。
这场晚宴不过是外表奢靡的鸿门宴,纸醉金迷下蕴含着杀机,舞会开始不久,一切忽然混乱起来,金碧辉煌的吊顶上,璀璨如室内星辰的水晶灯忽然失去了光芒与鲜亮,黑暗顿时侵袭所有,随即而来的便是枪响和人类中击,闷哼萎靡倒地的声响,一片沉寂之后,暂停键解除效用,一切重启,慌乱顿时充斥了整个会场。
我就守在太宰治身边,后颈仿佛被针刺般,传来尖锐的痛感,不妙的感觉升起的瞬间,我一把拉过旁边的人,用大于他的力量强迫他和我一起后退了一步,在脚离开那片地面的同时,至少六个弹孔整齐密布在我们刚才站着的地方。
“您小心。”
一片慌乱之中,我拉着太宰治和自己一起跑了起来,诸多被放弃的权贵之间,不知道混进来了多少杀手,我不能把太宰治一个人留在这样的危机之中,即使明白对方能力之强,我也不敢冒着这种险。
敢在这样规模的交集宴会上动手,对方杀心之重可想而知,派来的不可能是什么三流角色,太宰治的脑子再好用,面对绝对的武力和毫不动摇的一片杀心之时也会生命垂危。
果不其然,我带着太宰治消失在人群中后,枪没响起几声便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从各处隐秘的角落里喷发出的毒气,和从晚宴会场中心传来的超高频电流。
有许多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了焦炭,整个密闭的空间里都是焦臭味和带着诡异香味的毒气纠缠的致命气体,死去的人来不及呼喊,还活着的人们替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太宰治始终一言不发,任由我把他拽来拽去,狼狈地四处躲藏。
忽然,阴森冷寒的气息扑面而至,仿佛被死神镰刀锁住了喉咙,空气凝滞,杀机顿来,我一把推开太宰治,抽出藏在宽大裙摆下,绑在大腿上的匕首,与迎面而来的寒芒相接。
从刁钻角度飞射而来的杀意不比我想的坚硬,反而在刀剑相撞的时候,它瞬间炸裂开来,像是一枚小巧的液体水珠,在触碰到什么磁场之后,顿时以几倍体积相差开始膨胀,爆裂,化为足以刺穿人类身躯的尖刺,贯穿了它所能触及到的每一个地方。
我在寒光炸裂的当时便感到了不对,身形飞速退后,躲过了爆开的血雾,太宰治早就察觉危机躲到了一边,我跳回他的位置,拉着他重新奔跑起来。
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人死的越来越多,那针对着我们的恶意也就越明显,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配合的很好,在那会爆炸成利刺的水光袭击我们的时候,最先开始开枪的杀手也配合着在黑暗里伺机而动,太宰治始终沉默着,任由我带着他跑,只有偶尔会忽然转身,朝某个方向极快地开枪,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我身后最近的地方传来枪声,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就会沉寂一部分。
我们就这样不断地调整着位置,在敌方看似优势的追杀中,不断接近了今晚前来的原因,违背条约使港口□□分外不快的目标。
对方为了引诱我们深入虎穴,亲自前来参加了宴会,不过他显然低估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太宰治所到之处向来腥风血雨,背叛者是诱饵,太宰治同样也是,没有大规模的部下跟着,只有名不见经传的我跟在身边,不会有人愿意放弃着千载难逢的机会,所有心怀不轨前来的人都想着要至他于死地,几波势力混杂在一起,造成了横滨也难得一见的混乱与灾难。
忽然,空气的割裂感骤然强了数倍,前后左右,有数十个拥有远胜炸弹威力的水滴从四面八方而来,因为我们越靠越近,目标与守在他身边的异能者的攻击也越来越狠戾,每一次都带着刻骨的杀意,一心只想夺走太宰治与我的生命。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封锁了我全部生机的刺杀到来之时,似乎空气中的氧气都被这刻骨的杀意所刺碎了,对方应该是要优先解决我,太宰治一旦没了我的保护,身躯生死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所以暂时舍弃了一同攻击我们两个人的想法,专门攻击太宰治的普通子弹停下了,将破绽与空间都缩到最小,彻底剥夺了我破局的机会。
寒芒转瞬而至。
还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中间横跨了数不清的尸体,是看得见的,响彻着无数刺耳的虚弱哀嚎与哭喊,是看不见的,惨叫刺耳,血腥刺鼻,即使如此,我也能听见对方因为看见了胜利而欣喜加快的心跳声,惊喜得轻呼声,也能闻到对方恐惧与兴奋交杂的浓烈味道。
味道。
独属于情绪的味道。
鲜血喷涌而出,因为我没有躲。
太宰治早就在前来的一刻停下了飞奔的脚步,瞬间与我拉开了距离,因为惯性与冲力,他摔在了地上,在横七竖八全是尸体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散去力道,再抬头时,穿着华丽礼服的女性已经千疮百孔。
“啧。”
策划了一切的人几乎都要笑出声来,胜利的畅快,挑衅了港口□□之后安然无恙的骄傲让他不仅喜笑颜开,同时的,太宰治也出声了,那声咂响中蕴含的不悦几乎要刺破着浓重的黑夜,即使我知道他是在不满任务进行的如此狼狈,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嗡——
耳鸣。
似乎隐匿了一切的耳鸣。
伤势致命,鲜血似乎都已经流尽的我重新动了。
“什么?!”
目标与他身侧的异能者不可置信的惊呼,太宰治刺耳的冷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一切重新流进我的耳朵,一切重新鲜活,包括刚染在手上的鲜血,都流淌着生命的滚烫。
两颗头颅从我脚边落下,因为地上都是肢体与尸身,没有滚出多远,如果不是这遮蔽了一切的黑暗,他们临终时刻脸上惊慌失措的狰狞必然会像小丑一样,刺目而滑稽地暴露在还活着的所有人面前。
太宰治看得很清楚,他不似自己带来的的部下一般眼瞎眼盲,在优秀的夜视能力下,太宰治清晰地看到了,她只挡下了朝向心脏与头部的攻击,在身体其他要害被刺穿之后,仿若人类的身躯鲜血淋漓,但她没有倒下,仅仅是停滞了片刻,那本该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便又动了,不过眨眼间,便跨越了将近五十米的距离,靠近的瞬间,女人身侧空间瞬间撕裂出黑色的裂痕,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长刀从破口里冒出头,除了刀,还有扭曲的人体般的怪物,像是一起被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嘴吐了出来。
刀鸣声响起,手起刀落,两颗头颅便滚在了地上,成为了真正彻底失去生机的落败者。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回想结束,电井之中,更胜于先前混乱的黑暗更加浓重,太宰治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似乎想从她毫无动摇的反应里看出什么。
伤口已经全部痊愈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们逃到这里之后,我将太宰治安顿在电井里,打算自己回去冒险将追兵都解决的时候,太宰治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把我也拉进电梯井,造成我们现在两个人挤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的局面。
电井里全部都是灰尘,很挤,什么都看不见,能感受到的只有对方的体温,能听到的只有对方的呼吸,我能感觉到太宰治紧紧抱着自己,越勒越紧。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刚才的毒气和现在的氧气不足导致的吗?
因为太宰治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有点不畅,我不得不开始这么想,而且电井里灰尘太多,空气太不通畅,应该是给太宰治憋着了,毒气大多数都是损害神经或是呼吸系统的,后者的见效速度明显更高,太宰治不似我能够无视这些,还跑了那么久,应该是难受的不轻。
想到这里,我便不呼吸了,因为呼吸对我来说不是必要的,暂时停一段时间也不会死,还不如把现在珍贵的氧气留着给金贵的上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