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道虚影立于荒山之上,为答天道“为人”之问,令霜雪在人间蔓延。
他看到野地里的男子叩首雪中,换得冬去春来。
他看到狼烟四起的战场上,肖霁霜立于兵卒“魔头”的惊惶之声中,布下寒冰。
桩桩件件,如呈堂证供在眼前铺开,更影的手有些颤抖,却还是低声道:“他并非如此……”
地缚灵在此处受困许久,记忆早已同灵体一起缓缓散去,如此东拼西凑,其中未尝没有隐情。
更影这般想了一遭,心下稍安,便又肃了神色,按在地缚灵额头上的手微微用力,白光乍起,道:“轮回吧。”
他再检查了一番,洞窟中的寒气已逐渐散去,不见其他异样,便直奔仙京,寻天道相问:“肖霁霜——复照究竟发生过什么?”
天道只是叹了口气,道:“他太叛逆了……先将任务汇报完吧。”
更影抿抿唇,无法,只好将情况简述了一遍。
“复照非我授命,我虽以问考之,但他的回答实在是……”天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中似乎带了点惆怅,“我只能保证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我总是拿他没办法。”
所以肖霁霜对“为人”之问给出的回答,便是无边封冻么……
更影闭了闭眼,此刻忽然无比想念肖霁霜,便顾不得其他,直奔空居,匆匆踏入院门后,脚步却在窗边顿住。
肖霁霜正专心致志坐在桌案前,案上铺着许多描绘着图案的宣纸,正是上次制簪赠与明笺时所见,只这次桌边还放着一柄断剑。虽是断剑,却因为保养得当,散发着夺目寒光。
与安年陪练的时候,更影曾惊于他手上神兵,得知是肖霁霜亲手锻造,如今再看这断剑,只一眼便知其由来。
而千秋宴后未见簪盒,也非是更影原以为的没来得及做,而是本就没什么簪盒。
肖霁霜执笔为剑棺上刻篆的图案描好金边,每一笔都轻缓谨慎到十分,神情专注又温柔,仿佛手中勾勒的不仅仅是纹样,反倒像在描绘朝思暮想之人的眉眼。
因着太过投入,他丝毫没有察觉院中人的到来。
更影站在窗外,目光落在那剑棺上,落在肖霁霜的侧脸上,一时忘了此行目的,一股浓烈的嫉妒与酸涩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涌而出,横冲直撞,几乎要撞断他的肋骨,撑破他的胸腔。
他记得这个眼神——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这样思念?
原来思念之人,本就不是他。
他紧紧攥拳,指节泛白,掌心传来钝痛也压不住心头的翻江倒海。
肖霁霜方才拒绝与他同行,原是终于得了机会,留在这空居里,赶制这具剑棺,为了这柄断剑,为了这断剑的主人。原来那无人使用的偏室,早有人住过。原来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情,那些满心满眼的在意,终究抵不过另一个人在他心底的分量。
若非他耽搁,肖霁霜怕是早该将剑棺制成,专心悼念此人了。
更影再也无法多待一刻,转身离去。
风带起檐铃,肖霁霜这才从专注中回过神来,向窗外望去,而院内空无一人。
此地可来去自如的不过三人,他下意识蹙眉,将东西收好,起身走出屋门,刚迈过门槛,便见一封拜帖静静落在脚边。
是林风至。
他还是坐在那颗柿树下喝茶,见肖霁霜来了,缓缓掀起眼皮看一眼,淡淡道:“他是为我而来的?”
好熟悉的一句话,肖霁霜自觉理亏,默然片刻,问:“你如何知晓?”
林风至还记着他那话本子的仇,啧了一声,掐着嗓子来了一段:“你二人灵波相绕气脉同潮,只有共行那周公之礼,可见是借那月老红线柔……”
他未唱尽兴,肖霁霜的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
林风至惊道:“你那么激动干嘛,我还没激动呢。”
肖霁霜反应过来,道声抱歉,擦去桌上溅落的茶水,半晌,轻声道:“就当全了我贪恋。”
“他与天道之间,可不比我与天道之间,你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万劫不复?”
“我知道。”肖霁霜顿了顿,闭目道,“……就算万劫不复。”
林风至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若是苍生都万劫不复呢?”
风拂过柿树叶片,沙沙作响,半晌,肖霁霜才缓缓开口说:“不会的……我有一点想法了,只怕你难以独善其身。”
林风至盯着他看一会儿,“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反而问:“你们既然互通心意了,那什么时候成婚?”
肖霁霜一愣。
林风至也愣住,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没想过吧?就这样互相没名没分?”
“我二人具是男子,天地间无此先例,原也要么?”肖霁霜置于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我们……皆没提起。”
“怎么不行?我就说你二人间有什么大可以来问我,”林风至道声造孽,又压低了声音,“我和明婉婉私奔那阵,还拜了天地呢。”
肖霁霜方知他早已看破,一时间眼神躲闪。
林风至叹道:“厉害。”
肖霁霜便问:“需要注意什么吗?”
林风至想了想,循着记忆,挑着适合他们的礼数说了,末了问:“若真办礼,打算选什么日子?”
肖霁霜一一记下,想了想,答:“原想定七月廿七,却太迟了,六月初七早些。”
林风至合了日子,便笑道:“今年初七大多不宜成婚,六月倒是难得的好日子。届时,我定送你们一份大礼。”
肖霁霜心中欢喜稍浓,点了点头,道:“多谢。”
林风至又道:“也没什么好送的,婚服便交与我们,尺寸说来,保证让你们满意。”
肖霁霜想了想,同他说了。
待回到空居,就见更影已经回来,正在榻上闭目打坐。
肖霁霜便在他身侧坐下,等他运完一个小周天,支着下巴问:“如何?”
更影看他一眼,却并不言语。
肖霁霜只好贴近了些,将他的手拉过来,扰他修炼,再问:“可有不顺?”
更影摇头,道:“你去寻林风至了?”
肖霁霜点了点头:“他方递了张拜帖来……”
说到这,他顿了顿,临时起意想给更影一个惊喜,便没再提,只说:“寻我闲聊罢了。”
更影默了片刻,复点了点头。
肖霁霜便问:“八珍斋呢,不是说好带一盒回来?”
更影一时情急,便是忘了此事,方才离了空居,胡乱走了一阵,不知不觉走到仙台,才又想起来,便从乾坤袋中将东西取出:“没忘。”
肖霁霜在他唇上印了一下,便将包着布的木盒打开了。
甜香在室内飘开,更影低垂着眼眸看他,咬住递来的一块糕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偏室,细细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