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入户,更影平白生出几分拘束,没敢看身侧人,目光落到农户家老旧而杂乱的陈设上,忽然想到他们初见时剑拔弩张,亦是在这样一个夜里,便道:“……你这样信我,如此便休息了?”
肖霁霜掀开眼皮,又满不在乎阖上,轻笑道:“你难道会伤了我?”
更影默然,心道这可未必。
可肖霁霜那轻飘飘含着倦意和雾气的一眼,莫名叫人看出几分信任且放松的味道来,更影动了动手指,几乎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看身边人动了动,又欲盖弥彰般躺好闭目了。
肖霁霜这才摸咂出点不自来,但思来想去不知为何,就索性闭上眼睛不管了。
更影又静躺了会儿,才慢慢将脑袋转回来,落到肖霁霜睫毛都没颤上一颤的不解风月的脸上,突如其来的瓢泼情绪就这样风止浪息了,没由来地有些窘迫。
但没一会儿,那挠痒痒似的悸动就又悄悄攀上了他的心头。
更影细细品味着,总算品出了点什么——明明才见过几次。
更影阖眸暗道一声罪过,默念起清心咒来。
此地灵力澄净充沛,是个修炼的宝地,索性无事,肖霁霜便提议待至老人儿子回来再走。
更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此后数日,更影晨练,肖霁霜沉眠,更影布筷,肖霁霜洗漱。
上午二人陪老人看看田里庄稼,听他唠唠家常;午后肖霁霜小憩,更影便在一旁打坐修炼,偶尔躲懒,就到镇上八珍斋买盒点心。待太阳西斜,又一同替老农去打草喂牛,更影手中宝剑锋利无双,没一会儿就割了两箩筐,一人提一筐,带回去倒进食槽,老农就正好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出。
用过晚饭,老农这翻翻那找找,寻出各种老旧物件修修补补,肖霁霜捧着话本闲看,更影则翻阅地方志,蜡烛烧去一半,便熄灯就寝。
如此清闲逍遥了半月,同村一户人家忽然一声悲号,哭声震天,老农出门一趟,回来之后哀声叹气:“老刘头走了,夜里突然去的,没有受罪,挺好。”
肖霁霜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缄默。
老农的的儿子便提早两日归乡,同几人寒暄几句,喝了两碗凉水,就急匆匆到刘家搭把手了。
肖霁霜站在院里,静静看着那户人家飘扬的白幡,他亦是一身素衫,好似也在披麻戴孝。
瞧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以为,凡人一生,意义何在?”
更影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依旧答了:“繁衍子孙,劳碌生计,归于尘土,循环往复。”
肖霁霜听了,定定看他片刻,轻声道:“……是吗?”
若是繁衍子孙,你为何无后而终,若是劳碌生计,你又为何跟随我侧?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不等更影想清,就敛了神色,又听他说:“走吧,也该回去了。”
更影脚步微顿,反问:“你以为,凡人一生,意义何在?”
肖霁霜垂眸思索一会儿,缓缓答:“有悔此生,无悔此生。”
更影默念一遍,道:“仙神妖魔亦如此。”
回到仙京,肖霁霜指了指仙台,又作一副笑脸:“此行尽兴,若你再欲寻我,不必等,直入我院中便可。”
更影抿了抿唇,颔首:“定多有叨扰。”
肖霁霜同他分别,刚进院子,便见一张烫金拜帖夹在门缝,不用想也知道是林风至的手笔,随手将拜帖取下,收进袖中看也不看,往昼生门去了。
他不走正门,避开往来其中处理事务的司常,悄声入了内院,便见林风至独坐石桌旁,桌上茶盏水汽袅袅,茶香四溢。
肖霁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杯送到唇边,等着他开口。
林风至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斟上一杯,才突然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你最好离更影远点。”
肖霁霜手里端着茶,杯沿贴着唇,他像是没听清一般反问:“什么?”
林风至难得收起往日里插科打诨的随意,神情严肃:“肖霁霜,他在为天道做事。”
肖霁霜手里的琉璃盏滑落,打湿了衣衫,他未有所觉般端坐着,直直回应林风至的注视。
林风至抿着茶,不为所动。
良久,肖霁霜的视线移开了,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话音并不高于这声碰撞:“就当我……就当我贪恋。”
林风至在心中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轻叹一声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肖霁霜依旧轻声细语,一字一句道:“我信他不会入歧途。”
林风至将杯盏重重放下,声音也拔高些许:“胡来!你要因他涉险?——你不止教过他一人,婉婉、阿笺、柳愿好,再有一个安年,皆是珠玉,他更影有什么特别,竟迷了你的眼?”
“若凭资质相论,他算不得珠玉,倒……似块顽石。”肖霁霜喉间微涩,执杯欲饮,然而杯中茶水早已洒尽,默了片刻,还是道,“……我一生都耗在那顽石上了。”
林风至闭了闭眼,一时无言——肖霁霜长生路漫漫,打哪论的一生,怕是这耗尽光阴的另有其人。
两人枯坐片刻,他伸手:“点心呢?”
肖霁霜每每下界,都会给他带一盒糕点,然而此时两手空空,不由心虚道:“此次去了太久,与一老人分了。”
林风至投去一个控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