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叫来船家,问:“瞧这料子结实,应也有些年头了,是何人题字?”
“帘子是位客人送的,确实有些年头了。”船家回忆一番,“那时还是我爹娘在这水上漂着,写字的是个女人,说写上这几字,把一叶扁舟朝着渡口,定能比其他船多些生意,后来果然如她所说。算着年岁,如今她多半也不在世了。”
“她所言非虚。”肖霁霜道,细细看这字,又觉草中有形,非是胡写一通,愈看愈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又问,“可记得她叫什么?”
船家摇头:“哪记得这个。”
肖霁霜心中不由有些遗憾,却也只好道:“好吧。”
船家往船头走了两步,忽地停住脚,道:“哦,等等,我想起来了,她好像在帘子背面留了名,不过我不识字,也不认得。”
肖霁霜道了声谢,抬手翻过帘子,愣愣盯着,僵在原地了。
这署名写得极小,船只常年在水上漂泊,墨迹不免有些模糊了,中间那字太过复杂,已是一团乌色,只留一首一尾两个字,正是“肖”与“玉”。
肖霁霜的呼吸轻了又轻,似乎唯恐惊扰了这重逢:“……濯玉。”
他轻笑一声,听不出来是否欢喜,又念一遍:“濯玉啊……”
更影在他身后,不由又缓了呼吸,微皱着眉,独盯着那个不能辨认的字,问:“你认识她?”
肖霁霜缓缓放下帘子,道:“何止认识。”
既然同为肖姓,更影便猜测:“此人……是你亲友?”
“是妹妹,”肖霁霜道,“不过……不是我的妹妹。”
他看过来的眼神极为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还是绕进了船舱里。
更影不解,将这无厘头的题字念了一遍,又将那名字重复:“……肖濯玉。”
他抿了抿唇,依旧是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入了舱内。
船舱不大,勉强可住四人,船家不入,只在船头掌舵,孩子与客人和衣同眠。
谁料入夜后,天色骤变,风雨大作,乌云翻涌如墨,船身也在浪涛中剧烈颠簸。
两人不至于同孩子争榻,便在床沿打坐,凝神静气中,忽地感到船身一倾,更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一旁肖霁霜的手臂,
两人俱是一愣,目光在黑暗中交错。
舱外电闪雷鸣,映亮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更影率先回神,松开手沉声道:“小心。”
肖霁霜垂下眼睫,指节微蜷,轻声应了:“……无妨。”
孩子亦被这动静惊醒,却也懂事,不哭不闹,十分熟练地稳稳扣住床沿,绷紧身体,不让自己被颠下去,然而这左右摇晃的,瞧着惊心动魄。
肖霁霜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不一会儿,船家从外面进来,抹了一把糊满了雨的脸,抹下来一手水,衣角也在不停滴滴答答,道:“这破天气,要遭罪了。”
肖霁霜和更影异于常人,风浪不足为惧,孩子却是受不住,面如菜色,突然推开肖霁霜往床边一趴,哇哇吐了。
船家吓得连忙过来,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道:“真是对不住!客人,这孩子在水上长大,从没吐过,许是今天的雨实在太急,浪太大了……”
话未说完,肖霁霜已伸手按住孩子的虎口,手法熟稔地按压片刻。
更影见了,顺势递上水囊。
孩子吐了一阵,漱过口,脸色慢慢缓和了,肖霁霜便取了帕子,为他将嘴角擦净了。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约莫半炷香后,雨势渐歇,江面恢复平静,孩子也沉沉睡去。
肖霁霜看着孩子的睡颜,忽然道声不好,便要出舱去:“那帘子!”
船家连忙拦住他,道:“客人莫急,江上生活,那字怎可能不花,我爹娘见不好,后来便给上了油,应是无事。若真有事,也无力回天了。”
肖霁霜住了脚,这会儿才发觉一只手正抓着自己衣袖,正是更影。
许是照顾那孩子顺手了,更影瞧见他的衣袖被窗外飘进的雨水打湿,自然而然凝起一丝微弱的仙力,指尖拂过那片衣料,将其蒸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水痕。
两人同时一怔。
更影沉默一会儿,道:“湿衣易生寒。”
肖霁霜只是看了一眼衣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天亮靠岸,肖霁霜为孩子寻了郎中,又见两片帘子上题字依旧,便放下心来,辞别船家,上岸行去。
更影复望了眼那远去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