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佛都,他或许该去寻禅师解惑,可入了寺院,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借厢房静思。
更影一向是体贴的,就连死时也没有机会留下只言片语让他回忆,但他又太不体贴了,他想来想去,又多希望更影能说点什么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从中窥见更影,也能从中窥见自己,但是日间白白过去,他毫无所得。
肖霁霜没有带回哪怕一瓣沿草,却无意间带回了一颗梧桐子。
他除衣入眠,在半夜突然感到床尾一沉,起身一看,就见一个少年披着他的外衫,正愣愣回看他。
肖霁霜愕然,却没有在此人身上觉察出一丝一毫恶意,亦是体内灵力空空,不该有暗中潜入院内的能力,再细观眉眼,隐约琢磨出几分熟悉来,便问:“你是何人,缘何在此?”
少年与外衫缠斗一会儿,像模像样披拢紧了,跪坐在床上回话:“我是萧山上的一颗梧桐子,您把我带回来了。”
“不该,”肖霁霜摇头,“衣上粘的东西有没有抖落干净,我难道不知吗?”
少年说:“我生来就是弱子,落到土里发不了芽,却又有幸开了灵智,为求生存,您经过树下时,我便赌了一把,挂到您衣裳上。离开萧山时,您思虑重重,便没有注意到我这颗将死的种子了。”
肖霁霜问:“那我把你送回萧山去,可好?”
少年摇头:“您怜惜我,我才得以化形。照人间的惯例来说,此乃深恩,我理当回报,还请您留下我,让我作为小厮服侍您。”
肖霁霜瞧他不停摆弄的手指和四处游走的目光,不由笑出声:“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副腔调?说的一板一眼,一举一动又不似这般。”
少年见自己被看穿,也不装了,道:“萧山上也住过些禅师道士、文人墨客,说话都是这样,我迷迷糊糊听来几句,看你和他们也差不多,还以为你也喜欢这种腔调。”
肖霁霜兀自乐了一会儿,道:“先不说什么腔调,我这里不需要人服侍,留你做什么?”
少年也不再眼珠子乱转偷瞄了,光明正大地左顾右盼一阵,道:“给你打发时间也行,不然你快变得和这屋子一样了。”
肖霁霜怪道:“怎么一样?”
少年说前再问了一句:“你总是迁居吗?”
肖霁霜摇了摇头:“应是不了。”
少年便道:“那为什么空荡荡的,好像随时要走呢?”
肖霁霜哑然,指尖颤了颤,无意识摩挲着柔软的被褥,半晌,方道:“我确是要走的。”
少年问:“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为什么又把这打理得整洁干净呢?”
闻言,肖霁霜细细看过这间不大的屋子,以及屋子里的每件陈设,失笑:“……不枉你是生在佛都。”
“关佛都什么事……”大抵是因为刚化形,少年此刻便有些困倦了,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强撑着道,“你把自己留下了,那能不能留下我?”
肖霁霜默了片刻,道:“好。”
少年颤动的睫毛终于平静了,一头栽倒在床上。
肖霁霜又瞧了他片刻,起身下床,轻叹一声,替他将被子盖好。
晨光入户,肖霁霜捧着新买的成衣回来时,少年还睡着,他便将东西放到床头,到院子里拾捡枯枝了。
一年没出门,三年没回来,院里已经杂乱得有些不堪入目,收拾起来也麻烦些,方弄了一半,就听屋门一声轻响,安年换上利落的短衫,显得精神不少,倒真有些翩翩少年郎的样子了。
见他一直瞧着,肖霁霜停下手上的事,正想叫他,才觉不妥,转而问:“你可有名字?”
少年还叼着发带在绑头发,含糊不清道:“你要是乐意可以直接叫我梧桐或者梧桐子,要是觉得不好,就再给我起一个吧。”
“那还是换一个吧……”肖霁霜想了片刻,“若是天道不再生事,此后应是天下太平,不如就叫安年吧。”
安年没什么可挑剔的,应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我给你帮忙吧!”
肖霁霜看他歪歪扭扭的头发,笑道:“你头发都扎不好呢,怎么扎这些木头?”
说话间,安年已经拾了不少,他又不顾脏不脏,皆搂在怀里:“不过是些断枝短枝,又不是滑溜溜看不着还会跑,怎么扎不住?”
肖霁霜就指指篱笆下的小角落:“拿藤条捆了了放那就好。”
安年“噢”一声,抓着藤条乱七八糟捆了好一会儿,勉强算是不会松散开了,就这样搬过去像模像样码好:“你屋子里什么也没,不生火做饭,存着好些柴火做甚?”
肖霁霜道:“我不用总有人要用,待什么时候下去,带了随手送人也好。”
安年又“哦”一声,问:“那我住哪?还是和你睡一起吗?”
肖霁霜想了想,指向厨房边的小间,原本堆了些箩筐蓑衣锄头的农具,战乱那几年早也空了:“那屋子小些,只是休息应该足够,待会儿我把它收拾了,带你去下面买些用得上的,布置一番。”
安年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挂在树上好些日子,还从没在下面走动过。”
肖霁霜算了算时辰,拍拍手上的灰尘,道:“那就先不管院子,把屋里收拾一番吧,虽说不费什么力气,可到下面,一逛起来定是没完的。”
安年便哒哒哒跟在他后面,又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