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未再与她争辩,只道:“难怪,原是以此入手。”
木偕见他这幅样子,一指那端坐床榻的新娘:“你敢看这盖头下,长怎样一张脸吗?”
肖霁霜默然片刻,伸出手,指尖托住盖头一角,微微上抬,还未掀开,动作一顿,又放下了:“断了——把幻境断了,不然杨小姐恐回天乏术。”
木偕一愣,稍一探查,方晓那杨小姐气若游丝,便惊慌不已,那喜烛摇摇晃晃,噗呲一下灭了,飘出一缕白汽来。
便见一只手攥住了自己小臂,肖霁霜还未回神,就听柳愿好问道:“你怎么这么慢?”
肖霁霜自顾自将此问略过了,反而道:“我不见你们,是去了何处?”
“自然是回家了。”即便有所克制,柳愿好落在家上的咬字还是重了些许。
肖霁霜道:“是吗?回家倒是好的。”
柳愿好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是啊,总是好的。”
肖霁霜从中读出了些许奇怪的违和来,还未来得及细想,又听李漱泉呜呜哭道:“我本来和阿沁就要成亲,可转眼喜堂变灵堂,牵着的手成了棺木……”
他正嚎着,却闻其中掺杂了细弱的呜咽,登时吓得噤若寒蝉,转头一看,正见那烛光中的女子一手拭泪,正目光幽怨地望着他们。
李漱泉“嗷”地叫唤一声,躲至柳愿好身后,指着她大喊:“呔,妖怪!道长,就是她害了沁娘,快除掉她!”
木偕虽流着泪,却是瞪圆眼睛,眉毛一竖,反指回去:“呸!若不是你个懦夫,胆小如鼠,早把我撇出去,她何至于受罪至此?我本性不能改换,不得已而为之,不料你也是个本性难移!”
李漱泉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徒劳道:“你、你……你!”
柳愿好抱臂嘲道:“昨夜又争又抢,今日兴师动众,我当是个何等强硬的人物,原来不过欺软怕硬、外强中干、色厉那什么的……”
“色厉内荏,”肖霁霜和颜悦色,“不错,记住了。”
“对对,”柳愿好点点头,“色厉内荏的公子哥!”
肖霁霜抬手拦下面红耳赤的李漱泉,道:“木偕亦被此所困,且未有害人之心、杀人之过,不若放她一马吧。”
李漱泉道:“这怎么行?!谁知道她背地里害了多少人。”
“外行还怀疑起内行来了……”柳愿好嘟囔一句,“我拿我师父此生清誉作保,她定没杀过人,况且这管你什么事,真要处置她,也该杨小姐醒来决断。”
李漱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妖怪诡异,今日不过侥幸,留着她往后不知还要生什么乱子!”
柳愿好反手将他从身后扯出来:“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们既来,就是有办法,没看到我师父有话要和她说,你可以先闭嘴吗?”
李漱泉被她拽得生疼,见她真不是那种端庄体面人,缩着脖子应了。
肖霁霜便道:“木偕姑娘,我这有一套心诀,可助你凝神静心,收敛妖气,控制自己。但你需离开尘世,寻一处山林隐居,以潜心静修洗涤哀怨之气。”
他将心法念了一遍,木偕凝神听着,许久,缓缓跪拜:“多谢仙长指点……”
肖霁霜令她运行一遍,见无差错,又看向柳愿好:“愿好,辛苦一下,为杨姑娘祛除病气。”
“在外头等着,”柳愿好走近床榻,摆手赶他们出门,又回首吩咐,“若一炷香后没出来,就进来帮忙。”
肖霁霜点点头。
柳愿好一指想跟着点头的李漱泉,阴森森道:“没说你,滚出去。”
李漱泉便麻溜滚了。
杨老先生正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不免瞪了一眼。
李漱泉只好讪笑着走到一边。
转向肖霁霜,杨老先生又变得温和慈祥了:“仙长,我儿……”
肖霁霜道:“您放心,令爱无事,待医治后好生调理,便可痊愈。”
杨老先生拱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仙长相救。”
肖霁霜伸手扶了一把:“您言重了。”
李漱泉心中焦急,他也待不住,来回踱着步。
肖霁霜道:“李公子。”
李漱泉忙“诶”一声,站直了:“仙长请讲。”
“非我说教,只李公子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便有一言相赠,”肖霁霜道,“日后行事,莫再强横霸道。”
“是、是,仙长教训的是。”李漱泉搓着手,连连点头。
复待了半炷香,柳愿好啪地一声将门拉开:“行了,人醒了,能说几句话,待会儿就又要睡过去。”
再入内,杨沁与木偕方止了交谈,虚弱地看向几人:“恕我有病在身,失礼了。来龙去脉我已知晓,既非木姑娘有心之错,便是算了,也算积福积德。”
她又撑着同父亲说了几句话,竟是一眼未给两情相悦的李漱泉。
李漱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杨沁已经闭上眼睛,他便也只好退出去。
肖霁霜将木梳收好,同柳愿好辞别杨家父女及李漱泉,出城往西,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寻了处灵气充沛的山谷,将木盒埋在一棵老桃树下。
肖霁霜道:“心诀需每日运转,此地灵气纯净,桃木有辟邪之效却不过刚,正适合你修行。”
木偕道:“我记下了,多谢二位。”
柳愿好颇为满意地点着头:“你得自由,她也得自由,甚好。”
肖霁霜问:“如何?”
木偕答:“杨小姐知李公子所为,心下清明,欲重新考虑两人感情,却也不愿听从父亲安排,与他挑选的男子成婚。”
肖霁霜道:“缘分之事,本就顺其自然,她若心境开阔,对自己也有好处。”
木偕再行一礼:“山高水长,经此一别,便祝二位珍重。”
柳愿好回头,笑嘻嘻地冲她摆摆手。
木偕露出一个笑,抬起手也挥了挥,眼角却忽地淌下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