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呢,”柳愿好嘀咕一声,趁他侧耳细听,抓了个糕点就往他嘴边递,“叫你拿着就拿着。”
肖霁霜连忙接了,正欲说些什么,她已经抱着东西晃出去了,只留一个空瘪的荷包,丢下一句:“吃你的吧!”
肖霁霜看向手中,这才发现是块枣泥酥,他叹息一声,将糕点送到唇前,香甜之气扑鼻,然而手腕一顿,又放下了。
不知不觉,他已许久未进过八珍斋。
久违的一块糕点,静静摆在桌上,却是毁他一夜安眠。
肖霁霜睡不着,总觉应把那枣泥酥吃了,莫要浪费,又觉食过晚膳,怕是吃不下了。
思来想去,该是把剑谱修完,才不叫光阴徒然流逝,可坐在桌前,提笔悬腕,那香甜又屡屡打扰,一字不成。
最终还是晨光入户,窗外几声啼鸣,肖霁霜才如梦初醒,想到个好法子,将那枣泥酥取来揉碎了,撒到窗台,供鸟雀取食。
了却一桩心事,肖霁霜拍拍手上残渣,下楼去看客栈今日供什么早饭了。
柳愿好正对着餐食挑挑拣拣,最后索性一挥手,让小二都送一份来,又抬手招呼:“师父,这儿——”
肖霁霜略一颔首,便过去了。
柳愿好要了好些,满意的却又无几样,最后也才用了一碗肉片面伴两个肉包子,剩下一大堆。
肖霁霜吃了屉蒸饺,叫来小二吩咐:“你看剩下这些,没动过筷子,若是不嫌弃,拿下去分了。若是今早吃过了或还有余,便劳烦问问周边穷苦人家、幼童乞儿,有要的,请他们帮忙解决了去。”
小二连连点头,手脚麻利:“是,是,多谢客官,您真是菩萨心肠。”
肖霁霜往一旁让了让:“哪里的话。”
柳愿好往后一倒,支在长凳上摇摇晃晃,满不在乎:“嘁。”
肖霁霜便冲她笑了笑:“愿好,我们到钱庄拿钱去,你估摸着要多少?”
柳愿好瞥一眼他腰间扁扁的荷包,道:“装满吧。”
肖霁霜点点头,起身:“好。”
他便带着柳愿好支了二十两银子,另要了一个大荷包,从中取了十二两装好,一并交给她。
这十二两有些份量,柳愿好便没往腰上挂,随手塞进怀中,抢在他前面开口:“不要铺张,一切从简,该花就花。”
肖霁霜失笑,便又往旁边迈了一步,道:“你上前来,且留个凭证,若是日后独自出门,银钱不够,便可自行来支取。”
柳愿好却是不动了,脸上又不见高兴:“师父……”
话没说完,外头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灰头土脸、涕泪横流:“道长啊!神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
“管我什么事?”柳愿好“啧”道,颇为嫌弃地躲开,而后忽地轻笑一声,放缓了语速,“你若真来求我,外头为何尽是官兵啊?”
李漱泉哭号之声戛然而止,动作也随之停顿,片刻后,他从地上起身,面上浮现出几分尴尬,似乎想展开折扇遮脸,却是忘带了,只好干巴巴道:“是小的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先饶了小的吧!”
肖霁霜绕出来,将柳愿好挡在身后,转头问:“愿好,这是发生什么了,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纯属他自己找死,可与我无半点干系。”柳愿好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便是见那木梳成妖,想了此祸端,谁知他非要自寻死路,拦都拦不住。”
肖霁霜点了点头,道:“这位公子,她所说应是做不得假,你如何不分青红皂白,便报了官府来拿人呢?”
李漱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没面子,眼睛一闭道:“她昨夜同我放狠话,又是如此妖邪之法,我心生惧意,这就情急了些……”
柳愿好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瞧你这样,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也不像中招了啊。”
“不是我……”李漱泉对她隔着白布的审视有些害怕,可一想意中人突发急症,仍是咬牙相求,“实不相瞒,我将木梳赠给了心悦的杨家小姐,不曾想一夜过去,她便重病昏迷,请了数名郎中,仍是无法……”
肖霁霜便道:“既是精怪作祟,我二人可随你前去,只是这官兵……”
李漱泉眼睛一亮,忙挥手赶着小厮去了:“我这便让他们走,马上走!”
路上他还在絮絮叨叨:“我本来也不信邪,可郎中来了走走了来,房里门窗紧闭点着蜡烛,我在外头守着,亲眼见到烛光里隐约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不停啜泣。可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这才想起道长昨晚的警告,便四处打听,还报了官府,才寻到钱庄来,冒犯了二位道长。”
肖霁霜颔首,待他和黑着脸的女子父亲寒暄后,得了首肯,方才入了杨小姐闺房。
昏暗的屋内点着蜡烛,药气弥漫,床榻上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呼吸微弱。枕边,正放着一把色泽润亮的木梳。
柳愿好也算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百无禁忌,伸手就要取那木梳。
不想,一阵幽幽的呜咽声响起,突然一阵狂风大作,迷了众人眼睛,待风渐渐平息,就见那跳动的烛光中,竟跪坐着一个捂着脸的女子,衣着朴素,发式简单,只髻里插着一把木梳。
她缓缓放下双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哀色的脸,眼睛像春阳下融化的雪球,不住地淌出泪来。
肖霁霜望进这双眼睛里,心中一凉,好似也被寒水浸透了。
烛光愈发明媚,愈发摇晃,好似把整个房间都照作一片鲜红。
艳阳高照,天色湛蓝,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肖霁霜一时被这灿烂的日光晃了眼睛,抬手架在眉上遮了一遮。
收了战事,离了朝堂,哪怕出了都城,也可见邰下州一派欣欣向荣。
此地应是有喜事,远远可见张灯结彩,往来不乏携礼之人,劈里啪啦一阵爆竹声后,待硝烟散去,便露出门上红彤彤的双喜字来。
肖霁霜放下手,他辞别明婉婉一家后,未在都城久留,直抵邰下州与朔都交界,如今看来,明婉婉宵衣旰食这六年确实不算空付。
肖霁霜便要汇入这人山人海中,视线方一错,就猛地回头,被那抹红摄住了,脑海中万念俱空,只剩一片白茫茫。
除了幼时除夕,这人再没穿过如此显眼的红色,如今身长肩宽,着上也是一片好风景。
肖霁霜一时分不清年月了。
肖霁霜远远望了会儿,在那抹身影拐进转角的瞬间,下意识就拔腿追了上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疾奔过了,似乎想追上什么早已流逝的东西,然而此地人群熙熙攘攘,寻人如在无边海中寻一滴水,最是不能的。
他便又缓缓放慢脚步,停在人群中,又觉得自己是白纸上一粒黑字,移不得动不得,却极力要眺望不知在何处的另一字。
下一瞬,一线蹁跹的红随风飘扬,又荡漾进他眼中。
纸也被吹起,要落过去了。
他到底是做了这婚宴的不速之客,沉甸甸的荷包没做清点,信手搁在桌上。
“都是?!”
迎着写礼先生惊诧的目光,略一想,他又在袖中翻找起来——明婉婉赏的珍珠玉佩,林风至寻的珍奇药材,明笺玩的金雕银偶,这些都拿出来,竟无一样是他自己的。
肖霁霜抿抿唇,将东西往前一推,道:“这些,都是。”
先生张着嘴讷讷点头,忙招呼人来帮着清点,每件反复确认了才敢往礼单上写。
旁边人招呼着:“公子是谁家亲友啊?”
肖霁霜停下脚,许是赶得急了,声音有些干涩:“……新郎。”
她便笑道:“我当他是个孤单人,没想竟有这么个大气亲友,也是个有福的呢!”
肖霁霜扯扯嘴角:“借您吉言。”
他抬脚再走,却不想腰间锦囊被桌角挂了下,险些一个趔趄,盯着这锦囊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呼吸微重,伸手解了,便又要往礼单上添,却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
腕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抬眸一看,正是更影。
更影低垂着眼皮看那堆价值不菲的宝贝,转头把他手中的锦囊一捞,又放回他手中,覆着手背让人将东西握好,低声道:“进来吧,这些皆不必。”
肖霁霜愣愣看着他,攥着锦囊里的木梳,穿过灯笼、红绸、笑语,就这样不明不白被他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