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沉默片刻,反问:“你不信?”
“信那玩意儿?”林风至摆摆手,一脸嫌弃,“光一张嘴叭叭,看着是个只会害人不会救人的烂货,就算说的是真话,我也懒得搭理,这种一看就是不安好心另有目的!”
肖霁霜又没应声,再问:“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
林风至哑然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哀鸿出现后,许多人借讨伐魔头之名发动起义,天灾人祸不断,战乱不止。再回来,那个所谓的天道出来妖言惑众,又有人发起“毁神”之变,毁的这神……自然就是你,他们与你的信徒产生激烈冲突,有人浑水摸鱼,借机政变,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就叫‘威猛神军’。”
肖霁霜点了下头。
林风至又连忙补充:“但是支持你的人也不少!比如有一支就叫……叫啥来着?但是他们口号可响亮‘复照授命,承天之德’!这是说你才算天,那个什么天道啥也不是……”
见肖霁霜没什么兴趣,林风至生怕他又变成木头人,眼珠一转,改了话题:“你呢,出来做什么,接下来要去哪?”
肖霁霜垂下眼睫,道:“我原想寻你。”
“找我?”林风至摸着下巴,“那我面子可真大——找我做甚?”
肖霁霜摇了摇头:“不知,但我觉得,你或许有办法。”
林风至将这来龙去脉又想了一遍,道:“我的办法?我的办法就是当他放屁!凭什么听他的,脸比我的还大!”
肖霁霜默了会儿,决定先将此事按下,将老道托付的话先转告了:“我先寻到了山洞,遇到了你师父,他说他年纪大了,现在不求你有什么作为,只求你别拿性命开玩笑,等得空了,回去见他一面。”
“……”林风至一时无言,旋即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他又要骂我呢。”
肖霁霜想了想,道:“其实也骂了。”
“我就说嘛,老头怎么可能脾气那么好。”林风至又笑一声,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摸出一皱皱巴巴、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粗皮面具,不由分说就往肖霁霜脸上按,“喏,戴上这个!虽然是你先用这张脸的,但你看这情形,还是先遮着吧……既然来找我,那接下来,要不要跟我走?”
面具罩在脸上,皮革的气味和粗糙的触感并不舒适,肖霁霜没有抗拒,任由他动作,旋即点了点头:“好。”
林风至扬起笑容,试探着抬起手,见肖霁霜不抗拒,就猛地拍到他肩上:“够意思!不枉我当初分你饼吃!”
肖霁霜便道:“多谢。”
林风至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十万火急,那就是去寻婉婉——等到天色暗下来,我们就上路!”
他说完,从地窖里边找出一个水囊和一个干硬的馍馍,丢给肖霁霜之后,往地上一躺,手枕在脑后,闭着眼道:“现在只有这个了,你先垫垫。”
肖霁霜问:“你呢?”
林风至摆摆手:“放心,我委屈你也不会委屈自己的,现在是乱世,我每次出去都事先吃饱,真出事了也能做个饱死鬼!”
肖霁霜点点头,席地而坐。
夕阳西下,林风至果然就打着呵欠坐起来,拍拍尘土收拾好东西,一把掀开了顶上的木板。
二人翻出,便往春熙城去。
肖霁霜问:“你可知她方位?我一月前还在宫里见过她。”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找人就等瞎猫碰上死耗子啊?”一说宫里,林风至就一拍大腿,滔滔不绝了,“我跟你说啊,我和婉婉秋夕宴那天好不容易跑了,才晓得她已经……已经有孕在身。”
他叹了口气:“本来我们日子也安稳,婉婉虽然是公主,但从不怪我给不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教她术法,她为我缝衣,我们还一起商讨了孩子的名字,一天一个想法,也没定下来——谁知道,这样的日子才过四个月,追兵就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将婉婉掳了回去,我丢了半条命才跑出来,后来到皇城找她,才知皇帝将她幽禁了。不过那时她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没法落胎,皇帝老儿还是让她把女儿生了下来……”
肖霁霜忆起那宣纸上写下的名字,问:“这孩子可是叫明笺?”
林风至眼睛一亮,道:“正是!不过皇帝不想认她,塞给婉婉一个嫁了侯爷的表姑养着。那侯府守备虽严,但不比皇宫,我也有我的法子,偶尔能混进去瞅两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又黯淡下去:“小丫头长得像婉婉,好看极了,就是胆子小,见人就哭……他们倒也没为难孩子,毕竟还小,到底是皇家血脉。”
他用力搓了把脸,总算说到如何寻人,声音低沉下来:“一个月前,皇帝突然派了大批人手去侯府搜查,我这才知道,婉婉她……她从宫里跑了!”
“不愧是婉婉!”林风至猛地一拍手掌,声音却哽了一下,眼圈也有些发红,“她当初被抓回去关了那么久,独自生子,我不在她身边,现在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跑出来,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她一个弱女子……”
他掩面而泣:“她居然入了军,她一定吃了不少苦——不愧是婉婉!那支起义军晓得了她的身份,就借她打着皇室和正统的名号,后来婉婉看不下去他们胡作非为,带着一批人马走了,建立了自己的军队,就是那‘复照授命,承天之德’,此时正是名声大噪、需要用人的时候。”
肖霁霜一愣,倒是没想到。
林风至猛地抬起头,一把按住他的肩:“仙尊!……你看我和你相识,婉婉又打这旗号,怎么不算有缘!要是她能入你法眼,陪我在行伍里待一阵呗,我保证不透露你身份,连婉婉也不告诉!至于外面那些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看着是可怜,哭得也惨。可你听听他们求的是什么?‘止了兵灾’、‘救救我们’、‘给条活路’……不就是在变着法儿逼你去死?什么狗屁一人换万民,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账话!他们自己不敢去拼命,就指望别人牺牲?咱先不管那些,找到活人,救一个是一个,比听那些屁话强一万倍!”
肖霁霜没有评价,只道:“我和你入伍。”
林风至眼睛骤然一亮,又咧开一口大白牙:“痛快!”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被溃兵洗劫一空、村民奄奄一息的村庄;遇到了缺医少药、伤兵哀嚎遍野的临时营地;遇到了拖家带口、茫然不知去向何方的流民队伍。
林风至包袱里还备着一些常见但实用的草药,遇到伤患,便蹲下身,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却异常认真细致地清洗、包扎、敷药。
他还将找到的野果、挖到的草根,分给饿得眼冒金星的孩子老人。
肖霁霜则沉默地在一旁帮忙,递送物品。
他们一边救人,一边追逐着复照军的踪迹。
终于,他们到了春熙城,可满腔欢喜的林风至却停了下来。
肖霁霜问:“你不直接去见她吗?”
林风至挠了挠头,看着那张征兵的小桌,嘿嘿一笑:“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别打扰她了,她有正事要做……咱就,咱就先在里头给她帮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