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目圆睁,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见肖霁霜还想护着,躲开他下意识阻拦的手,一把扯过儿子的衣领,高高扬起的巴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挨了打,孩子哇哇大哭起来,肖平秋也气红了眼:“混账!混账!我怎么会把你教成这样……”
祁业闻声赶来,忙将手中册子丢到桌上,把儿子搂进怀里,只见那小脸都肿了,又是心疼又是惊怒:“你怎么能下那么重手?”
肖平秋指着儿子,手抖得厉害:“你心疼我就不心疼?!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都跟公子说了什么啊……”
哄着肖飞意复述了一边,祁业如遭雷击,按着他肩膀,不可置信道:“意儿,你……这话是谁教给你的?你怎么能这么跟公子说话?”
肖飞意抽抽噎噎了一阵,才道:“可是、可是阿丰他们,还有……好多外面来的人,都、都这样说……”
肖平秋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竟朝着肖霁霜的方向跪了下去,膝行到肖霁霜身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衬得她的手烫得吓人,强撑了这么几天,她终于落下泪来:“公子,你不要听,不要信。”
祁业也伏在地上:“公子,小儿无知,言行无状,是我们没教好他!你不要信那些话,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肖飞意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阵仗,忙学着爹娘的样子,稚声稚气道:“公子,对不起,意儿错了,意儿再也不说了,你不要生气。”
直到肖平秋的泪水落到手背上,肖霁霜才回过神来,他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只好道:“你们这样做什么?没事的,我不会在意。”
他说完,想将手抽出来,动了动,却是不成,于是干脆作罢,又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前方一动不动了。
肖平秋看着他,止不住泪。
朝廷满天下找复照仙尊,一日一封急信,桌上催逼的公文已积了薄薄一沓,先前还能借口推脱,如今怕是挡不了多久了,就要有人寻到知恩村来了。
夜里,祠堂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肖平秋捏着一封最新的盖着官印的急函,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没读,内容大同小异。
气氛沉闷,无人出声。
许久,一名老者忍无可忍,拍桌道:“这是在逼公子去死啊!”
“可如果是真的呢?”年轻人小声道,“用一人性命,换天下太平……”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个婶子的反驳:“放屁!公子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他死?”
年轻人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肯,可看这架势,全天下人都知晓了……我们硬扛,扛得住吗?”
“要不,让公子走吧……”又一个年轻人说,“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避一避风头。”
“走什么走!”一个老人激动地站起来,“公子对我们有大恩!当年寒灾,是公子救了我们祖上;周禾战死了,可他太爷爷跑商的时候被冻死鬼困在冰窟,也是公子救的!现在外面有难,我们就赶公子走?忘恩负义,对得起知恩村的名吗!?”
有人帮着年轻人说话:“不是赶公子走,是保护公子!”
“保护?公子需要你保护?公子是仙人!”
“可他现在……”年轻人声音低下去,“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说下去,也没人再说下去。
谁都记得公子刚回来时,一身血污,狼狈至极;谁都记得公子这些日子,眼神空茫,日日枯坐。
突然吱呀一声响,紧闭的门动了。
肖平秋心中一紧,捏皱手中信纸,厉声喝道:“谁!”
“打扰你们了?”肖霁霜推开门,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真是抱歉,这半年辛苦你们为我忧心。”
肖平秋预感他要说什么:“公子……”
肖霁霜冲她安抚地笑笑:“我知道出事了,那么大的事,我一路走来居然毫无察觉……”
肖平秋拔高音量:“公子!”
祁业道:“公子,别说了。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知恩村叫了这个名,村子虽小,虽穷,但知恩图报四字,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知道,”肖霁霜说,“我知道的,所以我才会回来,所以我今夜才会过来。”
寂静又一次蔓延。
刚刚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者长长叹息一声,向肖霁霜深深一揖:“公子,您若愿意留下,我们拼了命也会护您周全,您若想走,我们也给您备好盘缠。”
原先还说要送肖霁霜走的年轻人却是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不行!这种关头,我们怎么能……”
老人没理他,一把年纪了,却掩面而泣,声音哽咽:“公子,我们只求您一件事——不要听那些混账话,不要信什么一命换万民的鬼说法,凭什么您就得、就得……这太没道理了。什么狗屁天道,自寒灾后,知恩村就不信这个了,您活着,才是天理,您若死了,那才是苍天无眼。”
祠堂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肖霁霜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轻叹一声:“哭什么……相信我,会没事的。”
他转身出去,正要将门合上。
“公子!”
肖平秋嘶声喊了出来,心脏狂跳,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攫住了她:“那您呢?!”
飞意也还小,战火蔓延也迟早要烧过来,其实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可是、可是你怎么办呢?你不能这样的……
肖霁霜透过门缝看她,和一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眼睛对视了,他又没能笑出来。
肖平秋呼吸一滞,下意识扑了上去,可拉开大门,却只见夜色无边,门外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