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婶子觉得熟悉,念叨两遍这个名字,忽地想起来:“你找老村长?”
肖霁霜眼睫微颤,“嗯”了一声。
妇人略一想,便明白了,惊喜道:“公子,您回来了!”
肖霁霜又“嗯”一声。
“哎呀呀,真是怠慢,您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妇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抱着孩子就往家赶,“爷爷现在虽然不太清醒,但总跟我们念叨呢,说仙尊会回来的,我带您去见他。”
男孩并不明白,只趴在娘亲肩头,睁大眼睛瞧这个陌生人。
肖霁霜只跟着她走,并不言语。
村民们听了他的来历,忙奔走相告。
大家伙儿便都出来,不管年轻还是苍老,都站在院内或路边好奇地打量他,有人认出来了,激动地跟身边人低语;有人没见过,以为是个落魄的旅人,探着头问。
“真是公子?”
“看这气度不会错……”
“我听说当年村尾那家,送了个娃娃跟着……”
“老村长如今都这把年纪,怕是早就……”
“可公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唉,外头不太平呢。”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肖霁霜经过时退去,无一句入耳。
这间屋子和过去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年节刚过,新贴的对联火红,堂屋门开着,只看见桌椅的一角。
女人还没进院门就扬着声喊:“爹,猜猜谁来了?!”
“什么谁来了?”肖余粟从屋里出来,见到肖霁霜也是一愣,“仙尊!哎呀,上次见您还是几十年前。”
他伸手比划一下:“我当时才那么大点,哈哈,现在也老咯,您还是……您怎么……?”
肖霁霜回忆起大致的场景,扯了扯嘴角。
肖余粟莫名觉得这笑有些发苦,忽然注意到肖霁霜身边少了个人,问:“更影叔……”
“死了。”
肖霁霜话接得太快,肖余粟和儿媳胡容都没反应过来。
于是他又重复一遍:“他死了。”
“诶,诶诶……”肖余粟应着,生硬地通过斥责胡容来转移话题,“你也是,不知道给仙尊做饭烧水接风洗尘,不懂规矩!”
胡容知他情急,配合着连忙应声去了,走前忧心地看肖霁霜一眼。
肖霁霜说:“我想看看阿春。”
肖余粟便带着他往里走:“爹今天精神还不错,刚喝完一碗稀粥,应该还没睡,就是人有些糊涂了。”
肖霁霜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爹!”老人家耳背,肖余粟跨进门,扯着嗓子往里屋喊,“您看看谁来了!”
床上的老人缓缓转过头,时间抽走了他皮肉下的饱满,只留下松弛的皮肤覆在骨架上,像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衣,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东西要费很大力气。
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个阔别已久的身影,肖赴春细细地看着,咧着早已没了牙的嘴笑:“小哥哥,你来看我了。”
他们第一次见,是在肖赴春的满月宴上,那时候他见了还是生人的肖霁霜,也是一颗牙都没有,笑着伸手去抓小哥哥的头发。
生命从饱满走向干瘪,从鲜活走向衰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七十余年。
对肖霁霜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对旁人来说,却又是那样漫长,长到足以经历所有悲欢离合,爱恨生死,长到是人的一生。
他嗫嚅着,说:“阿春,我想回家。”
肖赴春道:“回家好啊,回家好……小哥哥住下吗?”
肖霁霜点头:“嗯,我想住一阵子。”
肖赴春似乎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是,是,住一阵子。”
没有家人哪来的家呢。
肖霁霜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应该给你带个礼物的。”
肖赴春早就下不了床,肖霁霜每天都到他房中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肖赴春没有问他的过往,问及过往必然绕不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一同回来,只能是再也回不来了。
肖赴春开始说自己,把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翻出来,说他儿时下水摸鱼险些被螃蟹钳了脚趾,说他少时不爱做功课和先生耍滑头,说他在合适的年纪同合适的人成家,说他也为孩子办了满月宴,说他五十岁接任村长……
说到今年,与肖霁霜重逢。
肖赴春果然和他的名字一样,活到了第二年春天,在炎夏将至时死去了。
“小哥哥,我要走啦,人都有这一遭,我活了七十八年,够本了。”他留下了遗言,他说,“你不要怕,不管多久,只要你回来知恩村,总会有人认出你,如果累了,就回来睡一觉吧。”
肖霁霜安静地留下了。
公子如祖辈口口相传那样和善,但他并不太出门,也不乐意说话,偶尔有人透过门窗望见,也只看到他坐在桌边愣愣出神。
直到一具残缺的尸体被送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