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仙途之上已有阻碍,他生而为神,独占其道,旁人再走,自是此路不通。”
“你是说公……”肖旷的呼吸急促起来,方说一半,又改了称谓,“……复照?”
“除了他,还有谁?”天道的声音变得悲悯,“他赐你一句夸赞,就像人类随手喂给路边野狗一点吃食,何曾真正在意过你是否能跟他一样?就像幼时,你们巴巴望着他根本看不上眼的零嘴,希冀他从手中施舍一二。虽有朱砂一点,可你在他眼中,与这芸芸众生并无不同,皆是蜉蝣蝼蚁。”
每一个字都像毒刺,深深扎进肖旷心中,他原想辩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如果修仙并非通途,那我等凡人毕生苦修,又算什么?一场供他观赏的、徒劳的猴戏吗?若是结果从来注定,那他的‘施舍’与戏弄何异?
“你与他皆行走世间,除妖卫道,可为什么他是救世仙尊,你只是他的模仿与陪衬?以至于世人提到你时,还要以他来夸赞——复照之风,真是莫大的荣幸。”天道继续说,“但我可以帮你,让你杀死他,得以飞升。这不是为己谋利,而是为天下人开路——肖霁霜死了,飞升坦途便可打开,天下人就都有机会获得与妖邪对抗的能力,就都可以寻求长生,不惧病痛。”
肖旷已经七十六岁了,即便有法力加身,他依旧能察觉到死亡的逼近,他想:怎么不对呢?如果不是肖霁霜一己之私,天下人如何会苦苦求道不成?
肖旷闭上眼睛:“我该如何做?”
天道说:“他早在入世之时就几乎力量全失,一个这个沽名钓誉、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不足为虑。欲成大事,必有牺牲,我将予你无上法力,只需将他引来……”
肖旷看着肖霁霜:“公子,我回不了头的。”
他说着,近前一步,作势收剑:“可杀人偿命,不是吗?我认。”
他叹息一声。
“公子!!!”
更影扑上去的速度,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快,久安剑横挡在前。
剑断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挡不住,只是,本能使然。
温热的湿意溅到脸上,肖霁霜没反应过来,待他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便见长剑刺中了自己的肩膀,他甚至没感到疼。
这一剑藏着天道的力量,以至于更影连全尸都没留下,他的尸身炸裂,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下了一场血雨。
眼前被猩红遮蔽,肖霁霜抬手握住了这欲退之剑的锋刃。
肖旷原想趁此机会,拔剑再攻,然而长剑被肖霁霜生生握住,血从他指缝渗出,他却毫无知觉,不让剑退出一分一毫。
肖旷欲将利剑抢回,却发现拿剑的右手动弹不得——一抹玉色从剑尖蔓延,迅速爬满剑身,然后顺着剑柄,爬上了他的手腕,渐渐往手臂、肩膀、脖颈攀附,而他无法移动半分。
一座持剑玉雕在月色下散发着莹莹光辉,下一秒,“咔咔”几声脆响,遍布裂纹,成了一地碎块,寒气逼人,好似终年不化之冰。
连乌鹊都被惊飞。
它们展开羽翼,盛住如水月光,又渐渐远去,便再将月色泼洒。
肖霁霜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掌心尚滴着血,天道在耳边聒噪,但他听不清,半晌,他才跌坐在地,轻轻眨了眨眼。
他没管肖旷,愣愣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衣服有些重,便将外袍脱下来,又反应了片刻,忆起更影今早备的外衫应是青白之色,现下艳红刺目,果然挂满了鲜血与碎肉。
肖霁霜盯着看了好半晌,他跌坐在地,想叫一叫更影的名字,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咽喉仿佛被堵住或扼住,闭塞、肿胀,呼吸也滞涩。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待空中林中重归寂静,虫鸣再次清晰,才惊醒般想起来,更影不见了,他要去找更影。
他生来便是少年模样了,此时却仿佛回到了人生之初,四肢着地,双手一边寸寸摸索着一边前行,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前面等他,等他爬到了,就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怀抱。
他似乎又行将就木,一双手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捡起来,又颤抖着脱力,眼前草木也忽近忽远,天旋地转,便趴得低些、再低些,反反复复。
肖霁霜在杂草石缝里翻找,拢着薄衫衣领收紧,将那四散的碎肉一点点拾回,好似回到他离开知恩村的那一夜,更影追过来,落入江中,湿漉漉的。
渐渐的,他手里捧不下了,于是将它们全都裹进外袍里,直到最再没什么会落下,才妥贴包好,起身四下望了望,向最近的山洞走去:“没事,没事,养一养就好了……可以活的,再养一天,可能就回来了呢……”
入夜太凉湿气太重,于是肖霁霜生了火,人总要进食,所以他拣了些果子,担心更影醒来口渴,他又备了饮水。
肖霁霜枯坐到天亮。
可更影向来安静,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肖霁霜坐在地上,更影死时他没觉得有什么,杀肖旷时他没觉得有什么,在血色的草地上翻找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现在这种寂静,让他感到一股油然的可怕了,寒冷得让人发颤,几欲作呕。
“天亮了,”肖霁霜呆呆地看着斜斜照进来的阳光,看着极目之处的空寂,他声音有些哑,“该起床了……”
他哆嗦着去摸那包碎肉,刚濡湿了指尖,便猛地将手收回了:“……我求求你,活一活吧。”
指尖的凉意吞没了他,好似他是一尊雪人了。
外面有鸟鸣声响起,燃烧的柴火成了灰烬。
他忽然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也打颤,五脏六腑都似被冷意淹没了。
什么都没有。
他蜷缩起来,手指抠进泥土里,一寸一寸,挖出一个坑。
他小心地将那猩红的外袍放进去,盯着瞧了一会儿,缓缓掩埋。
无碑之冢,无名之坟。
良久,他麻木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径直走出了山洞,捡起地上的断剑,不辨方位,便开始走,愈走愈远。
秋天啊,丰收的季节,成熟的季节,还有吹不尽的瑟瑟秋风。
吹得他湿重的衣衫都猎猎飞舞,艳红色鼓动的衣料下,身躯被衬得尤为清瘦,好似一片坠落的秋叶开始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