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排天楠木太师椅分列排开,木质油润如琥珀蜜蜡,地铺厚重青石方砖,踏之,便能感知一股自然而生的纯净凉意。穹顶高悬,四根朱漆大柱通顶贯地,柱上雕刻了诸多奇珍异兽的图样。
邢不惑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仔细观摩这些图样,神色渐渐变化柔软,仿佛见了许久不得见的亲朋挚友,几分怀念,几分眷恋。
“唔......那只不对,它犄角不长那样的。”邢不惑喃喃道。
胸口突然袭来一阵钝痛,他弯了弯腰,闭目凝神,压抑喉头腥甜,深吸几口气调整。
这大殿四角坐了四只古铜香炉,不断吐出丝缕白烟,呼吸间能嗅到一股醇厚气息,邢不惑判断香炉里定是用了上好的檀木,以及一些珍贵药材,能舒筋活络,沉心静气,对修行者大有好处。真不愧是万灵司,康庄正道,财大气粗。
痛楚减缓几分,邢不惑睁开眼,抹掉额头渗出的冷汗。他回忆先前击中他的黑煞,以及那掐住他脖子的黑手......
能将他伤成这样的,定不是猖鬼。是什么?那股力量冰冷阴狠,似曾相识,莫非......
邢不惑转头,看向大殿正北方供奉的一尊神像。
香火旺盛,武神金身,着铠甲,持长剑,法相威严,眉间的武神印为流水纹。
邢不惑沉默地与之对视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大门忽然发出声响,邢不惑才收拢视线,敛眸垂眼。他回头,就见周灵渊刚进门,转身将大门关好。
周灵渊看了邢不惑片刻,几大步走来他面前,邢不惑便摇晃着从椅子上站起,努力朝周灵渊行礼:“灵主大人。”
周灵渊:“你脸色怎么更难看了?”
邢不惑:“想家想的。”
周灵渊:“......”
“少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周灵渊感觉一股无名火蹭一下蹿了起来。
邢不惑撇撇嘴,心道灵主大人凶残,没敢再瞎贫。
“我错了,灵主大人。”他鹌鹑般瞄了眼周灵渊,琢磨片时,刚欲开口再说什么,却被周灵渊打断——
“邢不惑,今夜之事多谢你。”周灵渊道。
邢不惑眨巴眼,饶有意趣地问:“多谢我?灵主抓我来,难道不是为了盘问我?是要谢我?”
周灵渊:“一码归一码。该问的必须问,该谢的也要谢。”
周灵渊:“那猖鬼作恶半月有余,身后有恶人相助,我等一直束手无策。今夜若非你看出了猖鬼标记阿媛,并及时施以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邢不惑:“所以缘主没事了?”
周灵渊:“她和她的郎君都没事。阿媛正在回家的路上,我让人送了她安神的汤药与符咒。”
“灵主周全。”邢不惑笑笑。
“多谢你。”周灵渊再次道。
她语气郑重,话出口时,一抹金光自她心口溢出,凝成金丝念力,钻进邢不惑眉心。
邢不惑身子一晃,瞬时舒畅许多,胸前的痛楚也更缓和了。
“灵主明明疑我,却还这样真心实意谢我啊......”邢不惑轻声道。
世态万千,念力这东西,易得又难得。周灵渊与阿媛非亲非故,邢不惑救的是阿媛,她却谢得如此真意,确有一颗仁爱之心。
“自然。”周灵渊理所应当道,“我乃万灵司灵主,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这安都的人与魑魅妖灵。”
周灵渊微微停顿,认真道:“邢不惑,我并非不讲道理、不留情面之人,只是按照规矩,安都的魑魅妖灵、修行道人必要过我的眼,尤其你实力忽高忽低,真身难辨,委实蹊跷。你不愿在我面前暴露身份,可却冒险救人,我想你应不是恶人,不行恶事。既然心中无愧,那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能与我直说?”
“......倒也没到难言之隐那种程度。”邢不惑叹气,“只是我说了实话,你肯定也不会信,还会认为我胡诌八扯,没准儿要更加疑我,找我麻烦。”
周灵渊不认同:“你不说,怎知我不信?人怎能凭自己臆断,判定他人行为?无论你有任何苦衷,你但说无妨。”
邢不惑:“......”
周灵渊正直执拗,认死理,邢不惑知她不好糊弄。且......邢不惑多看她一眼——双目赤诚坦然,澈透明亮。她那缕念力精纯柔软,一瞬便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也不太想糊弄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胡编乱造更烦,骗一处圆八百处。
邢不惑:“你说的,那我说实话,你就放过我。”
“好。”周灵渊道,“但你明白,你说假话,我定能觉察,你这次再骗我,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好,我绝不骗你。”邢不惑道。
他侧身,手臂抬起,食指指向正北方的金身武神像。
“你这是做什么?”周灵渊忙上前一步,“手指武神像,此乃大不敬。”
她要拨下邢不惑的手臂,却被邢不惑一闪躲开。
“这位你们万灵司主殿供奉的武神。”邢不惑幽幽开口,“算是我的......同胞贤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