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脸,循着那双手往上看去,眸光微微一滞,来不及掩饰的惊诧浮上眼底。
“皇上?”
赵安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镶着金线的明黄色龙袍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方道:“没伤着吧。”
黎沅咬着唇摇了摇头,将手搭在赵安的掌心,甫一站直,双膝一阵酸麻,身子便不受控地向前踉跄扑去。
那双绣着明黄龙纹的手托住了她。
那掌心透来的温度与触感太过熟悉,黎沅心下一滞,竟有些晃神,片刻后才猛然惊醒抽回手,勉强站稳。
“臣女失仪,请皇上恕罪。”
赵安未答话,只收回手,看着丁伯问道:“为何伤人?”
黎沅这才察觉,萧震与萧月棠不知何时也到了,静静立在赵安身后。
“皇上……”
梧卓三两步奔至灵堂,扑通一声跪下:“皇上,丁伯孤苦一生,从小看着犬子长大,早已将犬子视如己出,今日见黎家小姐在此,一时情急,才做出这等放肆之举,还望皇上看在犬子的份上,饶了丁伯这一回。”
他这一番话,抬出了死去的梧麟,赵安不看活人面,也要看死人面。
“既是如此,”赵安沉吟片刻,“朕今日便不追究他伤人之罪。只是……他终究动了手,总要给黎家小姐赔个不是。”
皇上亲自开了口,丁伯再不敢犟,老老实实跪在梧卓身旁,低着头道:“老奴给黎小姐赔罪。”
一场闹剧,到此才算收场。
赵安上前扶起梧卓,语气沉痛道:“梧爱卿,朕已下旨,梧麟按世子规格下葬,万佛寺主持亲自为他做一个月法事超度,陇西免两年赋税,至于漠北——”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朕向你保证,总有一日,让你领兵踏平漠北,以告慰梧麟在天之灵。”
梧卓自然明白,皇上不可能因他一个儿子便贸然与漠北开战,他要的,不过是皇上的一个态度。如今这态度摆在了明面上,他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谢皇上……”
赵安走到灵堂前,接过黄公公递来的香,亲手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一旁的黄公公捧出一本佛经,高声道:“这是太后亲手为梧大公子抄写的往生经,梧大人拿去烧了吧。”
“谢太后隆恩。”
梧卓双手接过佛经,郑重放入火盆,火舌舔上纸页,经文翻卷成为灰烬。
黄公公又道:“梧大人,太后寿宴上出了这等事,太后心里也不好受。特命萧将军为你家大公子主持葬仪。”
“谢太后、谢皇上恩典……”梧卓再次跪下,“这是小儿的福气。”
皇上与太后双双出面,给足了梧家体面。
赵安的目光忽然转向黎沅。
“梧爱卿,”他缓缓开口,“黎姑娘既然来了,也让她为梧麟上柱香吧。”
梧卓垂首应道:“这是自然。家中老奴不懂事,冲撞了黎小姐,还请皇上恕罪。”他朝黎沅抬手示意,“黎小姐,过来吧,给我儿上柱香。”
黎沅这才举步上前,从香案上取了三炷清香,点燃,插进炉中。
她退下后,萧震与萧月棠也依次上前上香。
“皇上。”黎沅忽然出声。
赵安看向她。
“我想留在这里多为梧公子烧些纸钱。”
赵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随后苏明远、萧震一家人也相继离开。
梧卓看了一眼黎沅,面色深深,拂袖而去。经过梧栖身边时,脚步未停,目光也未落在他身上,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霎时空落下来。只剩下黎沅与岁欢,梧栖与陆茗,以及两个在灵堂打杂的梧家下人。
黎沅重新在蒲团上跪下,拿起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投,火光映着她的脸。
岁欢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小姐,你确定要这般做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忙不迭补道:“小姐,奴婢错了……小姐说过,只执行,不询问。”
这一次黎沅没有责怪她,而是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有些事情你不懂,有时候不是我非要如此,实在是他人不给你活路……”
岁欢没有再开口。
她看见了小姐脸上的神情,那不是犹豫,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喂……”
陆茗忽然扬声道,朝灵堂角落那两个打杂的下人抬了抬下巴,“没看见纸钱快烧完了?跟着我去给主子拿点来。”
那两个下人应声起身,正要跟上,陆茗又扭头看向岁欢,语气随意:“你也去替你小姐拿点过来呗。”
岁欢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黎沅。
黎沅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没有回头,只微微点了点头。
岁欢这才慢慢退后几步,走到陆茗身侧。
陆茗回头望了一眼灵堂前那两人……
一个跪着烧纸,一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本以为自家主子已经够疯了,没想到这位黎家小姐看着也是个神人,那份心性,绝非常人。
他倒真想看看,这两人狭路相逢,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知道明日,是不是又会闹出一桩震动全城的大事来。
“走吧,”他收回目光,“去拿纸钱。”
岁欢默默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灵堂里只剩下火盆中纸钱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两道静静相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