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六:师尊他失控了
第八章论剑
两宗论剑大会定在霜降后第七日。玄清宗主峰归元殿前的演武场被重新修整过,青石地砖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灵光禁制,防止剑气外溢伤及观礼席。演武场两侧各搭了观礼棚,玄清宗弟子居西,凌云宗来客居东。棚顶覆着防风的灵纱,阳光透过纱幔洒下来,在众人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夏塔来晚了。她本应和天刑峰其他弟子一起坐在西侧观礼席,但她昨夜从凌云宗回来得太迟,早课睡过了头。匆忙换上弟子服时,衣带系歪了两次,发带也不见了,她随手从枕头下抽出陆见泽送她的那条月白色发带,将金发束成马尾,然后御剑赶往主峰。她从侧门溜进观礼席时,剑坪上已经开始第一轮比试。她站在两棚之间的过道上,目光扫了一圈——西侧天刑峰的席位已经坐满了,最边上几个执事弟子挤在一起,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东侧凌云宗那边,陆见泽正朝她招手。
“夏塔,这边有位置。”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凌云宗弟子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她迟疑了一瞬——坐在凌云宗那边意味着她的立场显而易见,但转念一想,她是来观礼的,不是来表态的,坐在哪边有什么关系。她穿过来宾的席位,在陆见泽身边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袍,袖口绣着凌云宗的流云纹,银鞘长剑斜靠在膝边,看起来温雅而从容。
第一轮比试是两宗筑基期弟子的剑术切磋。玄清宗上场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剑法刚猛有余而灵动不足;凌云宗派出的是一个同龄的女弟子,剑招轻盈如流水。两人在剑坪上斗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凌云宗女弟子以一招之差败北。陆见泽侧过头,低声对夏塔说:“她方才第三招收剑太快,左肩露了破绽。若是多等一息再收,胜负未必如此。”夏塔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计算过的弧度。银杏林之后她对陆见泽的笑容都不太需要计算了,这个人说话总是温和又有趣,和他待在一起就像冬天晒太阳,不需要费任何力气。
然后陆见泽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食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凌云宗的特产,用后山的灵泉水做的。你尝尝。”他用竹签叉了一块递给她。夏塔接过去时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微暖而干燥,和洛格斯那种滚烫到几乎灼人的温度完全不同。她咬了一口水晶糕,糕体冰凉软糯,带着极淡的泉水清甜。她的眼睛亮了,说这个比玄清宗的桂花糕好吃。陆见泽笑着说那你以后多来凌云宗,管够。她又笑了。那个笑容很甜,是发自内心的。
主位上的茶杯碎了。没有人看到茶杯是怎么碎的——因为它碎得太快了。洛格斯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摆着一盏刚换的灵茶。他没有碰它,茶杯就在他面前无声地裂开,瓷壁上蔓延开无数细密的纹路,滚烫的茶水从裂缝中渗出来,沿着紫檀木的桌面缓缓流淌。他没有用灵力去挡,也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目光穿过整片剑坪,落在东侧观礼席上——夏塔正坐在陆见泽身边,低头咬一块水晶糕,嘴角沾了一点糕屑,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嘴角,然后弯起眼睛朝陆见泽笑。那个笑容他在天刑峰从来没看过。她对他笑时总是精心计算过的——嘴角的弧度、眼尾的挑度、睫毛扑闪的频率,全都在媚术手册上有据可查。可她对陆见泽笑时,眼角会弯成两道极淡极浅的细纹,那是假笑做不出来的弧度。
“洛长老?”坐在他旁边的掌门察觉到他灵力波动的异常,偏过头低声询问。洛格斯将碎裂的茶杯连同茶水一起用一道极小的封印术凝固在原地,然后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从容,银冠高束一丝不乱,墨青色法袍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平淡地说他去更衣,然后转身朝后殿走去。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当他走进后殿空无一人的回廊,他在那根最粗的廊柱后面停了片刻。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手掌上有一道被碎瓷划破的细小血痕,是他刚才不小心捏碎茶杯时割破的。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将手重新握紧,收入袖中。他在廊柱后面站了很久,直到论剑大会的钟声再次敲响,他才重新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主位。他站在演武场后方的阴影里,隔着人群,远远看着东侧观礼席。他看到她凑近陆见泽耳边说了句什么悄悄话,陆见泽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她自己也笑了,笑得弯下了腰,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到她自然地伸手替陆见泽拂掉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动作随意而亲昵,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他看到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展露过的那一面——放松的、肆意的、不需要计算任何弧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