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裹着热浪滚过来，江珛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

他刚反应过来要推开身上的重量，贺烬的胳膊反而收得更紧，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带着运动后的灼热喷在颈窝里。

“松开。”江珛的声音有点闷，手抵在贺烬的小臂上用力推。

“别动。”贺烬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耍赖的黏糊，“你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他下巴搁在江珛的肩膀上，力道却没松，“以后你想靠多久都行，我随时给你靠，行不行？”

江珛的耳根泛起薄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谁要靠你。”他冷哼一声，手腕转了个方向想掰开对方的手，指尖触到贺烬汗湿的皮肤，像触到了滚烫的铁块，猛地缩了一下。

“可是我真的好累。”贺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刻意放软的委屈，“累得都不能动了，再动就要散架了。”

江珛被他磨得没脾气，偏偏嘴硬：“累就再去跑两圈，争取累死。”

贺烬噎了一下，半晌没出声。江珛以为他总算要知趣地松开，正准备松口气，身后的人却突然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往不远处的人群里扎。

那边正闹哄哄地发冰水，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挤成一团，刘昊的大嗓门穿透人群：“许铭煜你他妈别挤我！再挤我把你昨天藏的漫画全交上去！”

“放屁！明明是你先踩我鞋的！”许铭煜的声音紧随其后，夹杂着塑料瓶碰撞的脆响。

江珛皱眉看着贺烬，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不是累得快散架了？”

贺烬回头，脸上哪还有半分疲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骗你的，根本不累。”他甩开江珛的手，像条泥鳅似的钻进人群。

“最后一瓶了，谁抢到算谁的！”

江珛坐在看台上的塑料椅上，懒得陪他们疯。他拧开自己带来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没什么凉意。刚放下瓶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捏着一瓶冒着白气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是那最后一瓶冰水。

江珛抬头，撞进贺烬带笑的眼睛里。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T恤领口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人堆里厮杀出来。“拿着。”贺烬把水塞给他，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带着冰凉的湿意。

江珛的指尖蜷了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操场的广播突然响了，尖锐的电流声过后，是学生会干事的声音：“请参加男子三千米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重复一遍，请参加男子三千米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贺烬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低低地骂了句“操”，把冰水往江珛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检录处跑，背影难得透着点仓促的狼狈。

江珛低头看着怀里的冰水，瓶身的冰碴正在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瓶身滑到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捏着瓶子转了半圈，瓶身印着的矿泉水广告被水洇得有些模糊。

操场渐渐重新热闹起来。

跑道旁的栏杆边挤满了人，各班的班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加油棒被捏得哗哗响。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冰柜门打开时冒出的白气引得一群人围上去。主席台上，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偶尔传出几句试音的话，被底下的哄笑声淹没。

江珛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捏着那瓶冰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贺烬发来的消息。

是张照片，拍的是检录处的牌子，背景里能看到几个穿着号码布的运动员在排队。江珛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刚要打个问号，第二条消息就弹了出来：“好想听你给我加油。”

江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检录处那边，贺烬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对话框，勾了勾唇角，也不意外。他把手机揣回运动裤口袋，拉了拉胸前的号码布。正准备跟着队伍往起点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愣了愣，连忙掏出来看。

江珛：“加油。”

只有两个字，还有个标点符号。

贺烬盯着屏幕，忽然笑了，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他把手机收好，抬头往看台上扫了一圈，虽然知道找不到人，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跟着队伍走进了跑道。

“珛哥！”

刘昊和许铭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许铭煜把纸往江珛面前一递：“你看这个，咱们班的加油稿，还差最后一篇，你帮忙写一下呗？”

江珛这次连眼皮都没抬：“不写，不参与。”

刘昊凑上来，嬉皮笑脸地说：“别啊珛哥，就差你这篇了，贺烬跑三千米呢，你不得表示表示？这次跟刚刚1500不一样哦！”

“他跑他的，你们写你们的，两码事。”江珛拧开那瓶冰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压下了喉咙里的燥热。

许铭煜不死心：“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江珛打断他，“要写你们自己写，或者找别人。”

刘昊和许铭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得，又碰壁了。他们俩灰溜溜地拿着纸跑了，去找林宇帮忙。

三千米决赛快要开始了。

主席台上的男女主持人已经就位，男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透着激动：“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是本次运动会的重头戏——男子三千米决赛！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各位运动员登场！”

底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二（5）班的李明同学，他曾在市级比赛中获得过第三名的好成绩！”

“紧随其后的是高二（3）班的贺烬同学！作为上届运动会的三千米冠军，他能否卫冕成功？让我们拭目以待！”

贺烬穿着运动背心，站在起跑线上，闻言朝主席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引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各班的加油声也此起彼伏。

“高二（3）班，锐不可当！贺烬加油！贺烬最棒！”

“高二（六）班，勇夺桂冠！王浩加油！”

江珛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周围的人都在站起来呐喊，加油棒敲得震天响，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他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瓶已经不怎么冰的水，眼神落在跑道上那个身影上。

“砰！”

发令枪响了。

二十几个运动员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红色的身影一马当先，贺烬的步频快得惊人，没几秒就拉开了和第二名的距离。

“贺烬领先！贺烬的速度非常快！看来他今天的状态非常好！”男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让我们来听一篇来自高二（3）班的加油稿：‘红色的跑道是你的战场，汗水是你的勋章，贺烬，我们为你呐喊，为你疯狂，冲过终点线，你就是最亮的光芒！’”

女主持人接过话头：“写得非常有力量！接下来是高二（2）班的加油稿，写给他们班的张远同学：‘别怕疲惫，别怕距离，坚持下去，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加油稿一篇接一篇地念着，大多是些激昂的句子，没什么新意 , 跟刚刚1500米那个稿子相差太远。江珛听着周围的欢呼，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栏杆边，站着一个穿着高一校服的女生，正踮着脚往跑道这边看，辫子上的蓝色发绳在人群里很显眼。

是江忬。

江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站起身，拨开身边欢呼的人群，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

“哥。”江忬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里是高二的区域。”江珛站到她面前，语气沉了沉，“你一个高一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江忬的眼神飘向跑道，贺烬正好跑到这一段，身影一闪而过。她小声说：“我……我来看比赛。”

“哦，来看贺烬。”江珛看穿了她的心思，扶了扶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是说让你离他远点吗？你才高一，心思该放在学习上。”

“我没有……”江忬小声辩解，“我就是想看看他跑三千米。”

江珛还想说什么，跑道那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他抬头看去，贺烬已经跑完了一圈，正遥遥领先，跑过主席台时还挥了挥手。

而跑道上的贺烬，习惯性地往观众席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硌了硌。他甩了甩头，把这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继续往前跑。

三千米的路程很长，跑到后半段，不少运动员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有人甚至开始走跑交替。只有贺烬，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频，和第二名的距离越拉越大。

“还有最后一圈！贺烬仍然保持领先！他的耐力太惊人了！”男主持人的声音都带上了点激动，“高二（3）班的同学们，把你们的欢呼声再响亮一点！”

“贺烬！加油！贺烬！加油！”

三班的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连带着周围几个班的人都跟着鼓掌。

最后一百米，贺烬开始加速，身影像一道闪电，冲过了终点线。

计时器停在9分6秒，打破了他去年创下的记录。

全场沸腾了。

三班的人几乎要把栏杆拍断，刘昊跳起来喊：“烬哥牛逼！”许铭煜和林宇也跟着起哄，声音都劈了。

贺烬扶着膝盖喘气，喉咙里像含着砂纸，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他抬头往观众席看，还是没找到江珛。

“烬哥，牛逼啊！”刘昊跑过来递水，“破纪录了！”

贺烬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给江珛发了条消息：“我跑完了，第一 , 哥厉害吧。”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被一群人围着往休息区走。刘昊还在喋喋不休：“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刚才那最后一百米，简直帅炸了！”许铭煜跟着点头：“可不是嘛，隔壁班那谁，最后被你甩了快一百米，脸都绿了。”林宇也难得多说了一句：“去医务室拿点葡萄糖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贺烬一一应着，心里却在想江珛到底去哪了。

三千米是今天最后一个项目，比赛结束后，广播通知明天继续进行其他项目，现在可以散场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校门口涌，贺烬让刘昊他们先回去，自己转身往医务室走。他现在浑身发虚，喉咙又干又痛，得找点葡萄糖喝。

医务室里很安静，校医正在收拾东西。看到贺烬走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来拿葡萄糖？你们这些运动员，一天能来八趟。”

贺烬笑了笑：“谁让校医您这儿的葡萄糖比外面买的甜呢。”

“少贫嘴。”校医从柜子里拿出一支葡萄糖，扔给他，“今天破纪录了？刚才广播里报了。”

“随便跑跑而已。”贺烬接过来，咬开包装就往嘴里倒，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点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