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姜戚睡得很早。
刚过十点就关了灯。她侧躺着,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老街再拍一些素材,下午去县城北边的老桥看看,后天坐班车去隔壁县和苏津汇合。
计划定好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睡着了。
梦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姜戚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外面的光线很柔和,像是傍晚,又像是阴天。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下,熟悉的青石板。
是老街。
她回头看身后的屋子,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只剩下最后一截,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这是她以前住的那栋房子。
这是在梦里。
人在梦里的意识很奇妙,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梦境牵着走。有时候又会突然清醒那么一点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但这点清醒不够支撑她醒来,也不够让她控制梦的走向。
姜戚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在做梦,但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因为这个地方太熟悉了。
她沿着老街往前走,路过那棵老槐树,路过张记馄饨的店面,路过从前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的那个拐角。街上没有人,所有的门窗都关着,像一整条街都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只有她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T恤,黑色长裤。身形高挑清瘦,肩背挺得很直,头发黑而蓬松,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双眸。男人侧对着她,双手插兜,面朝巷口外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戚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时间都停在了这一刻。
她认得这个背影。
“……陈櫌?”
男人闻声转过身来。
还是十八岁的脸。嚣张肆意,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激动。
等得太久了,久到所有的情绪都磨平了。
“姜戚。”他叫她。
声音也是从前的样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姜戚几乎是腿软的搀着墙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陈櫌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高了一些,五官也长开了一点,但整体还是那个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啊?”她的声音带着没有掩盖的伤心。
陈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她的下颌,又移到她垂在肩头的长发上。就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看光一样的直白。
“你变了。”他说。
姜戚忍着泪点头“你也是...”
陈櫌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我没变,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姜戚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知道的,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陈櫌不是活人。
她再也控制不了了。
姜戚站在老街的巷口,面对着这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她每天都在想他,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从舌尖到全身四肢,都像是烈火焚烧一样的痛。
陈櫌低头看着她哭,没有伸手帮她擦。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泪,眼里有一瞬间的动容。
“乖,别哭了。”他说。
姜戚听话的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却止不住,擦完又流,擦了又流。
她深吸了几口气:“你怎么现在才来啊,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你,一次都没有。”
这七年里,她无数次想梦到他。睡前把手机里仅存的几张他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想着他的样子入睡,盼着能在梦里再见他一面。但一次都没有。她后来不再做这些蠢行为了,觉得可能是他不愿意出现在她的梦里,可能是他不想见她。
“因为你不回来。”陈櫌说。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还有点温柔,但是姜戚就是察觉到了他的委屈。
她回来了。
他就能来了。
“陈櫌,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她对不起他,七年没有回来。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陈櫌忽然开口。
姜戚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在下面不太安宁。”他说,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看她的眼睛,“不是疼,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一直悬着,一直往下坠,像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永远到不了底。”
姜戚眉头微微皱起。
“你帮我上来一趟。”陈櫌说,“到山上来,把那棵松树下边的东西拿走,把地方清干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是那块地方压着我,让我走不动。”
“什么东西?”姜戚问。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在那棵松树下面,大概……我掉下去的那个位置附近,你找找看。找到了拿走就行了,烧掉也行,随便怎么处理。”他还是不太会对她撒谎,讲的磕磕绊绊的。
姜戚盯着他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