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平帝只觉自己好像站在冰与火的极端,一会儿觉得暴怒想要防住所有人,一会儿又觉得无限孤独冷寂。
高处不胜寒,他向来知晓。
也因此更想抓住更多。
确信了谢鸾昔日救他没有任何私心,才不顾一切呵护了这份真心,将她带入宫中,给了她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地位。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甚至于他现在都不敢握住谢鸾的手。
身为帝王的他,想要赶谢鸾走;可是身为脆弱的人的他,又攥住她的衣角。
年纪渐长,才愈发知晓万事无常,才愈发畏首畏尾。
“别走,鸾儿,在乾清宫陪朕。”
晏平帝闭上眼睛,低下头求她。
谢鸾看他:“可是陛下,您亲自下的令,乾清宫不允任何宫妃留宿。”
晏平帝怔住。
是啊,他亲自下的令,担心后宫干政,十几年来一直没有例外。
晏平帝忍不住道:“朕是皇帝,也不能有例外吗?”
谢鸾缓缓摇头:“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况如今朝局不稳,陛下没有自己违背的道理。”
晏平帝呆呆看着谢鸾离开,颓唐坐在龙椅上。
乾清宫里虽然点满了灯,可是冷,好冷,让晏平帝想起了昔日里总在这里拍他马屁的裴万里,他总是笑说这次巡盐来可以给他修几座道观。
可是他这些年来修道,已经将国库修得空虚不堪,如今竟然已经隐隐有了无法支撑的迹象。
不能这样。
他的清名不能有污点,他还要吃着丹药飞升成仙,他会与天地同寿。
“江德全,明日就将裴家抄斩,午时三刻执行。”
*
消息传遍京城。
原本裴家抄斩应当还不至于那么快,不知为何,突然便被提上日程,引得京城中人人自危。
她有几分恐慌,向晏回说了要去观刑,晏回摇头:
“如此血腥,非鱼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执意,晏回只好允了她,派人护卫她去。
午时,几辆囚车被押着上前,摇摇晃晃。
昔日喜穿红衣的裴昭,如今被五花大绑跪在囚车中,浑身脏污血痂,一对昔日里无限风流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死寂。
她呆呆站在原地,任凭周围人诧异看向她。
“这不是林小姐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与殿下成婚了吗……?”
“嘘!不要命啦!”
裴昭似乎听到了人群议论,双眸失神抬起,却被日光刺到眼睛眯起,用手遮着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怔怔看着林非鱼。
他失神的双眼终于渐渐聚焦,一眨不眨看向她。
分明是人声鼎沸的市中,可此刻就好像屏去了所有嘈杂喧嚣。
裴昭看着她,可是又好像在透过她看什么,眼神清淡却又专注。
她不懂为什么裴昭会有这样的眼神。
她根本看不懂裴昭一举一动的用意,如果当真喜欢她又为何不顾她的意愿,如果仅仅想要利用又为何屡屡向她示好。
隐约间,她觉得好像有点熟悉。
在裴昭脱去一身锦衣后,穿上布衣,满身光华骄傲不再,她隐约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裴昭很快就被押着下了囚车,踉跄着和裴万里一同跪在台上。
她指尖发凉。
为什么,究竟熟悉在哪?
“呸,狗贪官,砍头都是便宜了。”
“平日里招摇过市,现在怎么不昂着头了?”
“哎,其实裴大人裴公子人品也不坏,昔日里还帮过我……”
“还不闭嘴!不要命了?”
刽子手喝了一口酒,在阳光下喷了。
林非鱼怔怔看着裴昭抬起头来,朝向她,然后笑了。
笑了。
这笑容她见过,她无比确信。
裴昭启唇朗声:“诸位,别了。”
裴昭的头骤然落地,在秋日的阳光中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笑容仍然滞在面容之上。
鲜血喷薄而出,一滴溅在她的眼中,将她的世界全部染红。
惊起现场尖叫喊闹,而她的双耳嗡鸣起来,眼前逐渐发白……
原来茶摊上不是他们二人初见。
“啊?你爹也要科举啊,要不要我让我爹带带你爹?”
是初见时裴昭一身布衣,笑容张扬肆意。
“那我以后经常来带你踢蹴鞠,好不好?”
是裴昭父亲中进士后,他携着她去蹴鞠,又送她回府。
最后一段回忆,是她看见烟花光晕下的裴昭,眼神无限温柔,朝着她说着什么。
她那时没仔细去听,而后来他却又摇头不愿再说。
林非鱼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他究竟说了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
*
她木然睁眼,发现已经身在别苑。
她静默了许久,才缓缓起身,随后继续眼神凝滞,一动不动。
直到她咳嗽出声。
门口传来低沉声音:“大小姐,你醒了吗?我熬了汤药。”
林非鱼闭上眼睛,她从没有一个时刻,那么厌恶阮栖风。
但她有必须要问出口的事。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