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平帝不是看不出她的巧言令色、也不是看不懂她畏惧下藏着的心思,只是懒得说。
“过来。”他温言道,语气虽缓可周身威压容不得林非鱼拒绝。
林非鱼僵硬走上前。
可这一幅场景,在晏平帝面前却越发显得可爱,十五岁的少女,连害怕都显得十分天真娇俏。
“你在怕朕?”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那日,你在玄武大街上,不是还很大胆敢掀朕的面具吗?”
林非鱼:“是臣女一时冒犯……”
晏平帝摇头:“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别那么怕我,就像那晚一样。”
林非鱼一怔。
她要如何不怕?面前之人挥手之间,裴家就能秋后问斩,明明一脸和颜悦色,方才却命人拖了阮栖风出去打板子。
她毫不怀疑,她只要出言不逊,晏平帝下一秒就会让她也吃上这些苦头。
干脆抿唇,不再言语。
晏平帝:“非鱼,你喜欢回儿吗?”
林非鱼有些迷惘抬头,看向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眼里的浑浊,看见他隐隐见颓的面色,抓紧手心:
“二皇子龙章凤姿,臣女自然喜欢。”
晏平帝笑叹:“你真的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林非鱼只觉得指尖发颤,不敢去听接下来晏平帝要说什么。
却听他低低笑说:
“昔日朕未登基,被人追杀逃至乡野,是鸾儿,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救了朕,她送给朕一个护身符,说可以让朕药到病除。”
“那时的鸾儿,就如你一样,眼睛水灵灵的,分明十分怯怕,却也勇敢善良,朕原本已经半只脚踏入地狱,一直将那护身符放在心口,竟真的慢慢好了。”
“那时,朕便在内心许下愿望,等朕登基,朕要迎娶鸾儿做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女子,让她受万人景仰,再也不用吃山野里的苦头。”
晏平帝的目光微微一滞,显露出困惑来:
“可等朕登基后将她带来,她却抱了个孩子,侍卫统领无意间将那孩子杀死,鸾儿便从此郁郁不乐。”
“可朕分明又给了她辰儿,朕已经弥补了这个孩子,她为什么还是总是怨朕?”
林非鱼只觉荒谬至极,浑身发凉。
毫无疑问,晏平帝话里话外之人,就是当今的皇后。
而这些秘辛,当真是她能听的吗?她听完之后,是不是要被即刻处死?
林非鱼低头:“陛下,臣女不敢妄议。”
晏平帝:“朕不会怪罪于你,非鱼,你和鸾儿当年那么像,朕又怎忍心怪罪于你?”
林非鱼默然,并不相信。
方才听晏平帝所说,显然是一个关于回报的故事,可是,事实真如晏平帝所说那般美好吗?
她不觉得。
皇后娘娘看着温和,慈眉善目,虽然并未深交,但林非鱼却几乎可以断定,皇后不会贪恋晏平帝的那点回报。
但她不会告诉面前这个已经被蒙蔽了本辈子的可悲帝王。
他又何曾听过实话呢。
林非鱼默然:“或许皇后娘娘只是和陛下有些口角之争,哪怕是寻常夫妻之间,日日争吵的也不在少数,臣女的母亲和父亲也会吵架呢。”
晏平帝恍然:“是这样吗。”
林非鱼点头:“先前皇后娘娘留臣女在宫中小住,皇后娘娘对三皇子的功课事必躬亲细细过问,臣女觉得,许是只是一些误会,说开就好了。”
晏平帝点点头:“朕知道了,今日和你说了这些,朕倒是开心多了。”
林非鱼谨慎再拜:“臣女荣幸。”
晏平帝:“你下去吧,你且放心,朕无意于取阮栖风性命,反倒还要和他好好探讨道家学问,阮道长是个人才,朕爱才。”
林非鱼心中几分动容。
赏罚兼具,喜怒无常,这便是帝王。
她再拜而去。
乾清宫外落了雨,而阮栖风已经被打完了板子,跪在了乾清宫前。
雨珠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
阮栖风抬眸,住住凝视着林非鱼。
林非鱼亦然凝视着阮栖风。
“道长,我先回别苑了。”
“等炼完丹药,记得早些回去,别苑里的衣服,阮道长还要亲自一件一件洗去。”
阮栖风点头。
周围宫人俱面有不忍,本以为林非鱼特意为阮栖风而来,必然是有几分交情,如今看来,林非鱼倒是个心狠手辣的。
“带我出宫,回别苑。”她道。
雨珠密密落下,她想回头,可却不能。身后宫人替她遮风挡雨,可却无人能替阮栖风遮风挡雨。
她隐约在角落看见一人,视线聚焦,细密雨丝中,辨认了半天方才认出是晏辰。
她皱起眉头,这时候,晏辰在这又想做什么?
“姑姑,三皇子在雨中淋着,如今秋雨正是寒得厉害,还是早早将三皇子送到椒房殿吧。”
那姑姑顿时忙唤了人,前去撑伞要拉晏辰走。
晏辰目光幽幽,宛若钉子一般钉在她的身上。林非鱼目光平静,不卑不亢看向他。
晏辰被人带走,也到了她动身的时候了。
今日被晏平帝一传唤,她方才知晓,自己以为的步步为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不算什么。
她必须要拿到过硬的谈判条件。
她攥紧了衣袖中藏着的喜丹,眸色晦暗,这颗喜丹,或许到了该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