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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见欢(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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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为水觉得自己被口水呛到了:“什么榜?!”

俏、俏郎君……榜……

这是什么野生榜单?林为水语噎,顿时觉得自己当前胸中一口气要上不来,听山茶兴致勃勃讲道:“京中世家子弟容貌排行榜,将军府沈三郎居第一,户部尚书府云家四郎居第二,咱们林府大郎排第三!”

前两位沈三郎云四郎没听说过,不过林歧安?京城颜值排行榜第三?林为水恍然,她好像都没怎么注意过林歧安的长相,可能是天天看看习惯了,此时被山茶一提,回想一番好像是挺有型的。

山茶接着道:“那武安侯世子要是长得好看,早就名声在外了。”

林为水试图辩驳:“万一人家只是很少露面呢?”

山茶手搭上下巴,思索一番,得出一个结论:“不要拿已知的和尚未可知的两相比较,没结果的。”

“再者,那武安侯世子一直不曾外出,成日都在候府,候府大门也未见敞开过,二娘要是嫁过去岂不是要闷坏了。”

林为水默了默,心想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这么大胆直接,闭上眼,还是觉得这个方法简直痴人说梦,拐李缘君?那个疯子,谁敢?林为水举白旗自认怂蛋。

山茶张嘴还要再说,林为水伸手捂住:“好了——”她面色恢复平淡,说道:“此事不必再提。”

很快,船就要靠岸,时值正午,林为水也饿了,带着山茶上岸吃饭。这个时候码头人竟不多,陆山芙把船停稳,林为水跨步上去,顺手拉过山茶,回头问道:“陆娘子,一起来吃个饭吧。既免费坐了你的船,你不答应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这一句话直接把陆山芙推拒的话给封死了,自认天衣无缝,定能与她有来有往而不用平白受人恩惠。却听见一声高昂嘹亮的呼唤,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老——板——”

岸上两人同陆山芙一齐望去,只见湖面上一叶小舟飘得迅疾飞快,舟上男子撑着竹篙手都要抡冒烟了。

陆山芙眉头皱起,回头对林为水道:“那是我家长工,许是有急事,实在抱歉,拂了娘子好意。”

“无碍,正事要紧。”林为水表示理解,作揖道,“多谢娘子撑船载我们游湖。”

陆山芙撑篙离了码头,挥手道:“我见娘子有缘,娘子在苏州待的时间久的话,或许还能再见。”

林为水目送她远去,再见吗?或许吧。萍水相逢,说不定是真有缘呢。

“走吧。”实在不行就找人打听打听,偷偷给她留一点银钱,林为水把心思收在心底,换上轻松面孔,对山茶道,“你想吃什么?”

“我听二娘的。”山茶诺诺道。

林为水扭头看去,觉得奇怪,刚刚还大胆直白地说图人好看、要她拐去私奔,现在怎么又畏缩起来了?不会是她刚刚装冷淡不悦装过头了吧。

山茶似乎察觉到林为水探究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道:“我,二娘……奴婢逾矩,奴婢不该插手二娘的选择。”返程途中她看林为水面色不虞,眼睛直直望向远处不置一词,惊觉自己僭越。

林为水听得直皱眉,问道:“哪里逾矩了?”

山茶答道:“奴婢不该——”

林为水打断她,道:“你想吃什么?”见山茶没反应,叹了口气,放缓声调尽量不显得冷硬,道:“不要自称奴婢,我不觉得你逾矩,相反,我还觉得你大胆呢。”

“真的吗?”山茶抬头,直视林为水的眼睛。

“嗯,真的。”林为水坦然点头,然后不自然地撇开,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说拐郎君的事了,毕竟……听起来挺不道德的。”

山茶看着林为水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却又透亮的眼睛。虽然,眸光里还是有很多她看不懂、也不曾了解过的东西和情绪,但是,她能感受到,林为水想要展示给自己的那部分,是坦诚的。

“你想吃什么?”

林为水的声音不粗不细,卡在一个温柔舒朗的界上,不尖锐、不低沉,听起来很舒服,而且一直、一直都让人很安心,甚至感到自在。

山茶笑了笑,暗暗唾弃自己小题大做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想吃汤面。”

“那走吧。”林为水莞尔,“我带你去。”

林为水自认自己笑起来会让人感到亲近平易,同时又不会表露过多异样,不论笑得标不标准,总归不会看起来虚假做作,偶尔,还能“一笑泯恩仇”。

离了湖堤进入闹市,清凉的风再也吹不进来,闷闷的燥意挥之不去,山茶看着林为水,她有直挺的脊背,有潇洒恣意的心,有仿佛不曾被约束的步伐,大步大步地向前走着。

两人最终在一间面馆落座,林为水要的汤头是红汤,山茶则是白汤,碗里面上各自加了一份爆鱼,一顿风卷残云,只觉得胃里熨帖。

直到夕阳晚照,林为水才和山茶姗姗回了徐府。

徐府还是那个诗意风雅中透着金碧辉煌奢华气息的大宅子,徐何英叫林为水和大家一起用晚饭,林为水推脱说中午吃多了,有些撑,晚饭就不吃了。山茶手里拎着林为水给她买的大包小包的零嘴,已经对晚饭丧失兴趣了,也就不吃,跟林为水一起回了落英院。

林为水不喜欢吃零食,婉拒了山茶递来的糕点酥饼,拍拍嘴打个哈欠说累了,想早点休息。山茶自然不好强留人。

林为水拉开门,跨步进去,反手把门和上,走到桌前像模像样地点上灯,然后靠上窗子所在的墙壁,望着烛火灯光,突然觉得冷清。

热闹了一天,兴尽之后,突然觉得冷清。

当然,也可能是房里太阴凉了,导致她触景生情。

林为水自嘲地扯扯嘴角。早上梦到了凌之秀,她就竭尽所能地想找一些事情来遮掩凌之秀如鬼一般的存在和她尖锐的、仿佛能刺穿人脑膜的嗓音,可是安静下来后,那些想要掩埋于心底的所有事情、记忆、印象,人的脸庞和话语,好的坏的,都又通通缠了上来。热闹是一层屏障,可是屏障不会永远存在。

林为水心想,看来是今天情绪太放纵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纵情畅怀之后,总会觉得很寂寞、很无聊、很无力,就是一种复杂且难以理解的情绪感受,明明已经不在乎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和经历了,这种感觉却还是频繁出现。出现得次数多了,她想得也就多了,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把这种感受叫做“虚无”。

是一个任凭你怎么努力也无法填满的空洞。

林为水撩起左臂袖子,一道两寸长的暗红痂皮赫然附着,紧挨着的是一支血管透出的淡青色路径。从上次在农户家被山茶看出异样后,为了不引人注目,林为水把刀尖从指腹转移到了手臂上,衣袖一遮,谁也看不见,会少很多麻烦。

她迫切地想要一些疼痛来证明自己存在、而非身处虚无。

冰凉的刀刃贴着血管壁游走,鲜血溢出,疼痛让人疯狂又舒爽。林为水抽出匕首,银色金属反射了橘红火光,窗子“叽呀”一声开了,一双黑色眼睛出现在银白刀刃上,眸光反射,和她对上。

林为水飞速拉下袖口,握紧匕首死死盯着来人,顿时气极反笑:她孽缘深重?明明是他阴魂不散!

李缘君如入自家一般翻窗进来,见林为水目光不善,愣了愣又翻了出去,曲起手指轻敲窗沿,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能进吗?”

这问和不问有什么区别?刚不是都已经翻进来了,林为水气得无语,差点翻个白眼给他。

李缘君一笑,没再翻进来,而是顺势在窗台上支起胳膊,托腮似是抱怨道:“青天白日的,你为何见我如见鬼,跑得飞快。”

林为水想起他种种行径,冷哼一声,心道:可不就是见鬼了吗。

“其实,你们白天说的不对。”李缘君没等来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

林为水不明所以,问道:“哪里不对?”

李缘君不答反问:“我长得不好看吗?”

“……”实在搞不懂这人脑子怎么想的。当时她和山茶说话时李缘君离得不远,虽然山茶声音低,但李缘君上树跟踪一点动静都没有,已经被她判定为武侠小说里那种武功极高所以耳力极好的人了,他肯定听见了。林为水表示:“不是夸你好看了吗?”

李缘君却道:“武安侯世子貌比潘安。”

“武安侯世子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林为水声音低了下去,看着李缘君笑意盈盈的眼睛,脑子里回荡了一遍他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突然有种荒诞至极的猜测。半晌,她伸出手,指着李缘君一字一句道:“你……是……武安侯世子!?”当然是震惊大于疑问,林为水几乎确定了,只待他一个点头就要完全相信。

李缘君勾起唇角,一双黑如深潭的眼睛映出林为水惊异得快要炸毛的影子,点头笑吟吟道:“是啊。”

林为水:“……”

艹,一直都忽略了这个可能。

老天,怎么从来没有人说过武安侯世子姓什么啊,不然凭她惊天扯淡的想象力一定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何至于此?!

林为水两眼一翻,几乎要撅过去了。

结果又被拉回去了。

李缘君探身进来把她拉回去站直了,林为水又是一阵心梗,皮笑肉不笑地把他的手从腕上挣开,如果说她刚刚只是想装装样子演绎一下被中伤的心,那现在是真的要吐血三升了。

“我谢谢你啊……”林为水咬牙切齿道。

李缘君收手虚虚掩上口鼻,低眉敛目教人看不清神色,而后探手入怀,道:“对了,这个给你。”

说罢抛过来一个物件,正正好从林为水眼前下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了,掌心传来大片冰凉,是个白玉瓶。在烛火和月光的双层映照下,透着一种似白非白的弧形光晕。

李缘君道:“伤药。”

林为水不解。

李缘君目光落在林为水手上刀刃,情绪敛起辨不出喜怒,道:“你不乖。”

林为水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你最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武安侯世子,最乖了——”

李缘君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直直对上林为水的眼睛,黑且深邃地盈了一池月光使某些东西被掩盖。他薄唇轻启,说道:“伤药,既然你还是要自残,抹点药,也能好得快些。”

即使已经入夏,夜里的风仍旧带着凉意,吹得林为水瑟缩了下,桌上烛火也被倏地吹灭了。

“或者——”他故意顿了顿,“再来捅我也可以。”

直到他离开,林为水才堪堪回神,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对一个疯子接受良好,还是心大……她随手把匕首扔在一边桌上,至于白玉瓶,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林为水自认不是个矫情的人,也没有觉得讨厌李缘君到一见到他或者与他有关的东西就恶心,充其量觉得有点烦人。武安侯世子的伤药,必定是好货,这东西留着说不定有用。

林为水关了窗,准备上床睡觉。武安侯世子深夜闯民宅现身说法已经没什么好震惊的了,可李缘君那双眼睛却还是一刻不停地在人脑海里飘荡,简直扰人清梦。林为水颇感无奈,叹了一口气仰面躺着,对着床顶干瞪眼。

她说不出李缘君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只觉得,她不得不与他对视且目光不能偏移半分,深夜里似乎一切静止,尘埃慢慢漂浮然后落地,一阵风吹进来吹灭烛火,只余月华照亮昏黑天地。

红衣颜色褪淡,像古老墙门上的红漆坍圮后寸寸剥落,斑斑驳驳地显露出原本木色,你说它糟朽吗?好像是的。你说它值得注目吗?好像不是的。

真心如何?假意如何?都太过荒谬了。但想想又似乎无伤大雅,既然大家都心思百转,谁又能真的当真?

反正,谁也不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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