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第十二日,望珩正式施针。
这天清晨,天井里的青石板结了厚厚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杏树的枯枝在冷风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庙门虚掩着,门口挂了块临时写就的木牌——“今日暂不接香客”。
字是霁寒声写的,右手握笔,笔锋端正从容,和从前没有两样。
望珩在偏殿灶间做施针前的准备,他已经在萝卜上练了不知多少次,在霁寒声左臂上试了不知多少个穴位,每一根银针都用药酒浸过,每一处穴位都反复确认了无数遍,但此刻把银针一根一根排开时,指尖还是有些发紧,不是害怕,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每一个细节都不想出错。
霁寒声坐在床边,把上衣褪到腰间。
他的身量比从前更清瘦了些,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分明,从肩胛到肋下那道灵脉旧伤的纹路已经从最初的小臂蔓延到了肩井穴上方,在冷白的皮肤下像一道被冻结的淡青色河流。
望珩站在他面前,目光在那道纹路上停了片刻。
他用指腹沿着纹路的走向轻轻划过去,从肘弯到肩井,又从肩井绕到后颈——这是灵脉破损最严重的一段,也是今天要施针的核心区域。
沈清浅带回来的药膏已经用黄酒调好了,放在手边。
药膏是雪蟾膏,以极寒之地的雪蟾髓为主药,辅以南疆深谷里的几味珍稀药材,药性极烈。
必须以针灸引导才能让药力渗入灵脉深处,稍有偏差药力就会反噬。
“准备好了。”霁寒声的声音很平静。
望珩没有答话,只是把掌心轻轻贴在霁寒声后颈的穴位上,感到那里的皮肤微凉而紧绷。
他低下头在那道纹路起始的地方轻轻落下一吻,然后直起身拿起第一根银针。
沈清浅坐在天井里的竹榻上,背对着偏殿的门,手里拿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蚂蚱。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竹篾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千年前霁寒声散尽神力那天他也在云都,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药塞给庙祝自己在石阶上睡了一觉。
现在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他能坐在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
银针落下时,望珩的手很稳。
针尖刺入后颈的穴位,极轻,像是露水落在叶片上。
他感觉到一股阻力——不是皮肤的阻力,是灵脉深处那股被天道压制了千年的寒气在往外推针。
他把灵力灌进银针里,沿着穴位往下走,走到灵脉破损最严重的地方停了一停,像是在探路,又像是在敲门,等那股寒气松动了一点才把第二根银针落下,在肩井穴上半寸。
霁寒声闭着眼,感觉到两根银针在肩颈处微微发颤——那是望珩在同时往两处穴位里灌灵力。
温热的灵力从肩颈一路往下,像两道细小的暖流沿着灵脉破损的河道慢慢淌过去,每遇到一处堵塞便停下来轻轻叩击,直到那块被冻结的灵脉开始松动。
这不是寻常的针灸——这是以自身灵力为引,替另一个人疏通灵脉。
每一针灌进去的灵力都收不回来,灌多少就是多少。
第三根、第四根。
望珩的手指始终很稳,每一针落下前都用指腹在穴位上按好几息,确认位置,确认深度,然后落针。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极轻,但灌入灵力的瞬间却极重——他能感觉到霁寒声的灵脉在他指尖下轻轻跳动,像是被压在冰层下的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五根针落在左臂肘弯内侧,这是离那道旧伤纹路最近的一处穴位,银针刚刺入皮肤,霁寒声的左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那是被银针引动的灵脉反应,不是疼,是知觉。
那只失力已久的手在他面前轻轻屈起了手指。
望珩没有分神。
他把最后一股灵力灌进第五根银针里,然后依次将银针一根一根捻转、提插、再灌灵力。
每一轮灌灵都像是在给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添油——不敢添太快,怕火苗被油扑灭,也不敢添太慢,怕灯芯烧尽了油还没到。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一息,两息,三息。
第五根银针拔出来时,针尖上带着一丝极淡的青色药气。
他把银针放回铜盒里,用拇指在针眼处轻轻按了片刻,等那股药力完全渗进灵脉里才松开手,然后低下头,把那五处针眼一个一个地轻轻吻过。
他的唇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从后颈的第一处针眼,到肩井,到肩胛,到肘弯内侧——每一处被银针刺破的皮肤都被他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五个穴位。明天再扎。药膏已经渗进去了。你左手刚才动了,从第三针开始动的——手指先屈起来,然后是手腕。你自己知道吗。”
他直起身,把铜盒盖好放在床头,把调好的雪蟾膏用纱布敷在霁寒声后颈的穴位上,再用棉布条固定好。
霁寒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试着握拳——指尖碰到掌心时还有些麻木,但那种什么也握不住的空洞感已经退去了大半。
他把望珩从床沿拉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知道。每一针都知道。你的灵力在我灵脉里走,走到哪里我都知道。很暖。”
望珩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
沈清浅在门外把竹篾绕成了死结,清圆趴在旁边用爪子拨那个绕成死结的竹篾球。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虚掩的门,把竹蚂蚱放在竹榻上,站起来去灶间给这两个人煮面。
施针后第三日,小寒。
凡间有“小寒大寒,冷成冰团”的说法,杏花镇的青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大槐树的枯枝上结了一层雾凇,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
庙里的老杏树倒是安然无恙,树根周围埋的干艾草起了作用,冻土只结了一层薄皮,底下的土壤还是松软的。
霁寒声坐在杏树下,左手搁在膝上。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五处已经愈合的针眼,每个针眼都只有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正用右手在祈愿录上写字,写了几行,然后停下来把笔换到左手上,试着写了几个字,笔画还有些颤抖,但比从前已经好了太多。
望珩从偏殿端药出来,看见他用左手写字,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从霁寒声左手里把笔轻轻抽走搁在砚台上,然后握住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还很凉,但手指已经有了力气,能反握住他的手了。
“今天左手比昨天好。”
“嗯。今早握住了杯子,没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