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一声轻响,停在酒店的高楼层,服务人员早已候在套房门外,见到叶启铭带着妻女走近,轻轻推开房门,几人迈步进去。
湾仔君悦是全香江数一数二的去处。叶家订下这间是酒店里最好的海景套房,Art Deco的沉雅格调,深棕实木家具,地上铺着厚实的暗纹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整面落地玻璃窗直对着维多利亚港,午后的日光漫过海面上粼粼波光,淌进客厅,把一室沉润的色调衬得愈发华贵。
来时的路上,叶母已经把家里查到关于叶珊亲姑姑的情况都告知她,让她心里有个准备。叶芷砚,今年四十二岁,肇庆人,大学毕业后在美院做了老师直到现在,丈夫在军队服役,没有小孩,这一趟只有她自己过来。
此时,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件浅灰苎麻短袖衬衫裙,长度刚好到小腿中段,外头搭一件薄款米灰垫肩小西装,头发松松挽成低髻,用一支简单木簪固定,脚上是一双米白色低跟牛皮皮鞋。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耳上空空,颈间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戴,唯独右手无名指上,那颗蓝宝石格外惹眼。
叶珊第一眼望过去,只觉得这个人素净得近乎寡淡,偏又藏着一点沉敛的锋芒,和梦境中的叶清沅有几分神似。
叶芷砚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叶珊身上的一瞬,呼吸猛地一滞,视线一寸寸描摹叶珊的眉眼。那轮廓、那眼尾的弧度,像一把沉埋多年的旧钥匙一下撬开了尘封的记忆。恍然间,站在眼前的哪里是素未谋面的侄女,分明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早早离开家门的兄长。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略急,连身侧的靠垫都轻轻蹭得歪了一点,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黏在叶珊脸上。
叶珊站在叶母旁边,安静地任由叶芷砚打量,没有躲闪视线,只是背脊下意识微微绷紧。她侧头飞快看了一眼身侧的叶父叶母,他们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点头,叶珊才慢慢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里裹着一点茫然的忐忑,“姑姑?”
叶芷砚还没从方才那一下恍惚缓过神来,她看着叶珊,眼底翻着潮意,声音是哑的,像压了几十年的风沙,轻得近乎发颤,“像……,真的太像了,你,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他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的情绪就压不住了,手也有些抖,喜悦和悲苦一股脑涌上来,撞得她手足无措,慌乱到不知该怎么动作。
叶珊比她镇静,她没有叶芷砚的那种积压了数十年的思念与蚀骨的怅然。但她可以理解叶芷砚,因为她死过一次,重生那天她再次见到叶父叶母时的感受应该和此刻的叶芷砚差不错。
叶珊走过去,接住了叶芷砚那只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的手。她轻轻握在掌心,力度温和,不紧不重,就那样安静地望着泛红眼眶的叶芷砚,没有多说什么,只用这样一个动作,接住她翻涌失控的情绪。
叶父叶母相视而笑,悬着的心落了地。看这样子,叶珊是接纳叶芷砚了。他们不再多留,默契地放轻脚步,转身走出套房,轻轻合上房门,把余下的时间和空间都留给这一对姑侄。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下叶芷砚和叶珊两个人,紧绷许久的那根弦一松,叶芷砚终于掩不住,把脸埋在手掌里,低低地哭出声。
叶珊扶着她慢慢坐到沙发上,转身从茶几抽了纸巾递过去,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
过了好一阵,叶芷砚才慢慢止住眼泪。她拿纸巾按干眼尾,想起方才情绪溃堤的样子,面上浮起一点赧然,轻声道歉:“对唔住,我刚才太失仪了。”
叶珊摇摇头,语气温和,“没关系的,姑姑。”
叶芷砚看着她沉静从容的样子,心底漫开一层宽慰,暗暗感慨这孩子生得这样好,万幸遇上叶家夫妇,被好好养大,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了。这一点,算是告慰她早走的哥哥。
“你叫叶珊对吧?”叶芷砚问道。
叶珊点头,她还没有正式的介绍过自己,笑着应道,“我叫叶珊,现在在香江警署工作,是一名警员。”
叶芷砚轻轻点头,听着叶珊继续说道,“姑姑,我可以这样叫您吗?”
“当然可以啦,傻孩子,你刚刚都叫过了。”叶芷砚抬手摸了摸叶珊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叶珊眼底的笑意加深,“姑姑,我想知道我爸爸是个怎样的人?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既然是内地人,当年是怎么来到香江的?还有我妈妈,你知道关于她的事吗?”她一口气问出了许多压在心底的问题,她知道自己有点急了,可她真的很想知道。
叶芷砚缓缓开口,“你爸爸叫叶芷墨。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咱们叶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男女只要是叶家的血脉剩下的孩子都要姓叶。我同你爸爸都是随母亲也就是你的祖母姓的。”
她说着,伸手打开一旁的包,从中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将它递到叶珊面前。
相片里一共三个人。居中安坐着的女子正是叶珊在榕宅梦境中看到的叶清沅,她身旁站着个尚带稚气的少年,应该是年少时的叶芷墨;她怀中抱着小小的女童,那便是年纪尚幼的叶芷砚。
叶芷砚一边介绍一边说道,“这是你的外祖母,我的妈妈,叶清沅。”
“叶清沅。”几乎是同时,叶珊低低念出了这个名字。
叶芷砚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她就接受了,像叶家这样的人家肯定在她来之前就把她的底全都摸透了吧?
可让她意外的是叶珊接下来的话,“姑姑,我这里也有一张照片,这张照片的拍摄者就是叶清沅女士。”说着,叶珊把榕宅施佩兰日记中的那张照片拿了出来,这张是翻版,但很清晰。
叶芷砚脸上的松弛慢慢收了回去,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叶珊取出来的那张翻拍照片上,指尖下意识扣住沙发扶手,原本尚且柔和的神色掺进了惊疑,还有难以掩饰的震动。
接着,叶珊缓缓开口,说起在新买的榕宅里找到施佩兰日记、发现这张相片并得知叶清沅这个名字的经过,她隐去了梦境相关的玄学异象。
“我知道你可能无法相信,但当时我就觉得这位叶清沅女士和我有关,就是那种很神奇的感觉。”这是真的,叶珊当时在梦境中,她看见叶清沅的那一刻就已经感应到了血脉的联系。
叶芷砚越听越安静,唇线慢慢抿紧。她没有打断,一瞬不瞬盯着叶珊看,听着她的讲述,指尖来回在相片上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