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游艇海上撒那日,只过了一个月。
六十余天的光阴,足够碾碎萧逸身上最后一丝鲜活人气。
曾经哪怕连日守在病房、熬到眼底布满红血丝,他的眸底仍燃着一点不肯灭的光。那光是为弟弟撑着的执念,是无数次抢救、无数次期盼熬出来的念想。可自从萧子安的骨血融入茫茫沧海,那束光便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亮起的可能。
偌大的房子彻底沦为空寂的囚笼。
处处都是萧子安残留的痕迹,温柔又残忍,日夜凌迟着萧逸仅剩的神志。衣柜最上层,整整齐齐叠着少年生前干净的病号服,布料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与浅淡皂角香;床头柜的恒温杯里,还剩小半罐没吃完的梨泥,是他从前怕弟弟化疗口干、亲手熬制的;书桌抽屉里,一沓塑封好的兄弟合照被摆放得一丝不苟,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温顺,笑着靠在他身侧,岁岁年年,鲜活热烈。
萧子安的魂魄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透明的身影寸步不离。他看着曾经沉稳克制、万事从容的兄长,一点点垮掉、枯萎,困在这间满是回忆的屋子里,日复一日自我拉扯、自我消耗,却什么也做不了。
萧逸辞掉了三甲医院的所有职务,推掉了所有人脉与邀约,彻底闭门隔绝了整个世界。
他饮食紊乱,昼夜颠倒,常常一整天滴水未进,枯坐在微凉的落地窗前,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冰凉的白瓷骨灰坛。从黄昏到凌晨,再到天光微亮,一坐就是一整夜。窗外的海浪声夜夜翻涌而来,穿过晚风、穿过窗棂,缠在他周身,是他余生唯一的慰藉,也是困住他、锁死他的无边枷锁。
这两个月,他一直逼着自己麻木活着。
他被巨大的愧疚裹挟,日夜难安。作为最顶尖的医生,他看透所有病灶、预判所有凶险,拼尽全力与死神博弈,最后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耗尽生机,归于山海。
这份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遍遍自我拉扯,逼着自己好好活下去,替萧子安看看未曾看完的人间。他想整理好所有遗物,封存所有回忆,逼着自己从无边的悔恨里,勉强撑着往前走。
房间静得死寂,只剩下他单薄沉重的呼吸声。
他垂着眼,指尖冰凉,一点点规整着萧子安的遗物。琐碎的文具、旧的病历单、看过的书本,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细碎的过往,轻轻一碰,便是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直到他伸手探进书桌最深处的暗格。
暗格隐蔽又偏僻,从前萧子安从不让他触碰,他只当是少年人的私密心事,从未深究。如今暗格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彻底敞开。
里面没有特别的物件,只有一本磨得边角发卷、封面泛旧的软皮笔记本。
本子被藏得极深,看得出来主人刻意隐匿,不愿被任何人发现。
最让人窒息的是,本子后半部分,大半页码都被人刻意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茬,看得出撕得决绝,却在最后一页,留了寥寥几行没来得及撕掉的字迹。
字迹极轻、极淡,笔触虚浮无力,歪歪扭扭,是萧子安晚期病重、浑身脱力,连握笔都艰难时刻写下的字。
没有热烈的辞藻,没有半分逾矩的语句,通篇只是少年安静又卑微的碎念。
【今日逸安又通宵手术。
窗外天快亮了,他一定又没好好吃饭。
所有人都等着他救人、等着他周全,可我只想他好好休息,别太累。
我很想快点好起来。
不是贪恋人世,是想再陪他久一点,想能帮他做点什么,不用永远做他的累赘。
我藏好了我的私心。
做他的弟弟,是我这辈子最安稳、也最遗憾的身份。
下辈子,不要再这样相遇了。】
短短六行字。
平淡、温顺、乖巧,像无数次温柔的叮嘱,像少年无人知晓的轻叹。
萧逸起初看着,只是心口酸涩发胀,眼眶微微泛红。
他只当是弟弟懂事,是病痛缠身的不甘,是舍不得他这个哥哥。
可目光一遍遍落在开篇陌生的二字称呼上——逸安。
萧逸眉头微蹙,心底漫开一层茫然。
他活了快三十年,无论亲友、同事、病患,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逸是他的名,安是子安的名,这两个字拼凑在一起,陌生又怪异。
什么人会造出这样一个独一份的称呼?
无数细碎字句顺着眼底钻进心里,慢慢发酵、沉落,细密的寒意顺着血管爬满全身。
私心。
什么私心?
做弟弟最安稳,又最遗憾。
为什么做弟弟是遗憾?
如果仅仅是兄弟亲情,何须把两人名字揉合成一个专属称呼,藏在密不透风的日记本里,到最后还要拼命撕毁销毁?
萧逸握着笔记本的指尖,骤然彻骨冰凉。
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尽数浸满寒意。
无数被他忽略了数年的细碎过往,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争先恐后撞进脑海,被他一点点重新复盘、一一拆解。
他想起少年常年安静落在他身上的注视,想起他永远无条件的迁就,想起他哪怕痛到发抖,也永远只会笑着安慰自己别累;
想起他从不愿自己有旁人亲近,隐秘又克制的独占欲;
想起他病重最虚弱的时刻,攥着他的袖口,反反复复呢喃别走;
想起无数个日夜,少年望着他的眼神,温顺温柔底下,藏着他从前读不懂的深沉与落寞。
从前的他,通通归为弟弟对兄长的依赖与眷恋。
可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惊骇彻骨地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