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澍强压着不安继续道：“自然，臣女也不敢以旧物糊弄娘娘。这盆景不仅修治如新，更嵌上了莲蓬玉雕，莲子亦有多子多福之意。”

她说着，眼见贵妃没有斥责，于是更有信心：”娘娘，这尊盆景高大宽敞，同原本的盆景一般，皆可作为屏风使用。”

裴玉澍解释完一切，贵妃笑出了声：“原本的盆景被修坏了吧。”

裴玉澍心里一咯噔，惶然伏下身请罪。

贵妃却道：“本宫已听得内务府传来消息，说如意馆赶了一个耍小聪明的匠人出去……这样的人，的确该罚。”

听贵妃说到耍小聪明，裴玉澍更是忐忑，她做的这些对贵妃而言，何尝不是玩嘴皮子的技俩。

“不过本宫是明白人，聪明用错了地方该罚，用对了地方，就该赏。”贵妃的手从石榴上离开，落到裴玉澍的发髻上，“你是汉人？抬起头来。”

裴玉澍抬头，直直望见贵妃那张美艳明艳的脸，几乎都要愣住了。

“聪明，长相也端正，可愿来本宫宫里做事？”

裴玉澍闻声愣了愣，根本没想到贵妃会这样看重她。

贵妃的眼弯了弯：“当个宫女，总比在造办处同那群男人混着要好，你可知道那匠役为何要陷害你？不过是因为造办处年年通过考核的匠役太少，如今又挑女匠进来，女人挡了男人晋升的路，他们看不惯，当然合起来欺负你。”

裴玉澍竟未想到这点，她张张嘴，却终究咽下唾沫道：“臣女万分感激娘娘的赏识与疼爱，只是臣女自小跟着父母种珊瑚，只是粗笨的渔女，恐伺候不好娘娘。臣女仍想留在如意馆，做自己擅长的活计，在外边儿为娘娘卖命。”

说完，她感到发髻上的手离去，贵妃身上的香味绕到后面。

“金缘。”贵妃叫住一个宫女，“取那套西洋的雕花工具来。”

裴玉澍心里一动，抬眸，见贵妃接过一个精致的铜匣子。

贵妃道：“本宫喜欢有志气的人，你想回造办处，本宫也不强留你。日前也有西洋匠人入宫造办活计，带来了这一套雕凿用的工具，本宫便赏予你，你好好做，争取做个女官。”

“娘娘……”裴玉澍结巴起来，眼眸湿润，“臣女多谢娘娘抬爱！”

那铜匣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打开，里边整齐列着十余件玉贝柄的刻刀，其中几件极其精细，刀口的形状颇为特殊，皆是裴玉澍见都没见过的。

用上这些罕见的刻刀，说不定还能制出许多不寻常的纹样。

裴玉澍小心翼翼地捧着铜匣子，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工具匣，藏不住心里的欢喜。

贵妃引她起身，又道：“你初入造办处，两月后要参加升为学手的考核，可有准备？”

“哎呀……”裴玉澍讪讪一笑，入宫两日风波不断，她竟是忘了这事。

学手考核考的是匠役的基本能力，裴玉澍先前考入宫中时，对各种工艺技术都有欠缺。

做匠人光有巧思也不够，真正的工艺能力也要跟上。

贵妃柔声道：“本宫请西洋匠人做了一座西洋水钟，你每日下工后，便来承乾宫中，跟着他们进修，或许对你的考核更有帮助。”

“多谢娘娘！”

裴玉澍回到匠女的房舍里，又听见众人在闲谈。

素绵道：“今日早间有消息传来，说先前遭袭的将军归军了！”

“嘿，我也有听闻，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呀！内务府几个小太监说，将军数月前没了踪影，皇上都以为人没了，结果——死而复生！”

“真是厉害，南洋水师大破倭寇……欸，我记得阿玉就是那边的人。”

几位匠女转过头，满眼是好奇。

素绵拉住裴玉澍的衣角：“阿玉，你知道南洋的海战吗？”

“唔……”裴玉澍摇摇头。

“那可是你家诶！”又有匠女道。

裴玉澍坐下来，听到故乡，又蓦地想起八郎。

心里一阵恼人的酸意。

素绵见她没说什么，又很快换了话音：“阿玉，你累了吧！前两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竟有人害得你忙到现在才归来。”

裴玉澍捏了捏她的手：“没事儿……早已经处理妥当了。”

边上的女匠也趴上炕，望着裴玉澍说：“我听别的匠人说，你被贵妃娘娘召见啦？她还赏了你东西！贵妃娘娘长什么样啊？好不好看？”

裴玉澍歪了歪脑袋，笑道：“贵妃娘娘又温柔，又疼人，像天仙一般漂亮……”

此时房舍的门又被推开，瑶瑶几人也归来了。

瑶瑶的头上扎着一枝缠丝红梅，招摇地走到几人身前。

素绵咬了咬下唇，凑到裴玉澍耳边道：“阿玉，我跟你说，瑶瑶她攀上高枝儿了！她修了錾花东珠耳饰，颇受皇后娘娘喜欢，你看她头上的梅花，就是皇后娘娘亲自为她别上的。”

裴玉澍挑挑眉，又与瑶瑶撞上视线。

瑶瑶毒舌不改：“哟，讨好了那小白脸男匠人，又去讨好贵妃，你的脸皮子怎就这样厚呢？”

裴玉澍哼哼着跳下坑，想跑出去不与她争论。

可瑶瑶踏着高傲的步子上前，颇有压迫感地堵住她：“你不会以为，贵妃看重你真是因为你有才吧？”

裴玉澍的瞳仁微微颤动。

“不过是因为三日后乃元旦夜，宫里设夜宴，六宫嫔妃皆要出席。主子们要造办处做出点漂亮的饰物，贵妃想压皇后娘娘一头，只得从面子上下功夫，这才愿意扶两把扒大腿的你……”

瑶瑶用腕子抹了抹额角，干笑道：“不过啊，夜宴上皇后将戴着我做的东西出席，而贵妃娘娘却不能捧着一尊盆景出去。你这样一个只会修治盆景耍机灵的无名匠女，要是让贵妃娘娘失了面子，以后她也不会再看你一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