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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霜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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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赶到北窑时,坡顶的野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踩着霜花下到坡底。窑口的藤蔓被重新理过了,断茎被齐整地收拢到两侧,用草绳扎成两束,垂挂在窑口旁边的砖缝里。窑口用一块青石板封住了大半,只留了底部一条两指宽的透气缝。石板是新从别处挪来的,边角还带着新鲜的凿痕,边缘抹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浆,还没干透。

他蹲在窑口前,伸手探了探那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风是干的,温的,和窑内之前那种阴沉腐朽的气息判若两样。他将掌心贴在石板表面停留了片刻,感觉到石板下面有十二个微弱的节点正在安静地运转,像十二盏被重新点亮的小灯,围成一圈,将曾经碎裂的地方重新拢住了。

谢不违已经做好了该做的事。那些镇物被他重新放回了原处,每一块石板都严丝合缝地盖回去,外面又压了一层新土。窑底深处的嗡鸣声还在,但变得更加绵长平稳了,像一头酣睡的兽终于把呼吸调匀了。

沈彻站起身,退开几步,最后看了那座老窑一眼。晨光还在地平线以下,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将北面那片旷野的轮廓勾勒出来。他从袖中取出那把铁片钥匙,握在掌心里。钥匙的触感冰冷粗糙,边缘的锈迹硌着掌心纹路。

他将钥匙举在身前,缓缓地转了一个圈。当钥匙的尖端指向正北方略偏东的角度时,它的温度忽然变了一丝——冷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不可察的温热。他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旷野尽头有一道低缓的山梁,山梁上生着一丛孤零零的枯树。

他收好钥匙,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土从沙壤过渡到了更硬的黏土,表面干裂成龟甲状的碎块,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绕过一片洼地,穿过一丛干枯的矮灌木,走了约莫两里路,来到了那道山梁脚下。

山梁不高,约莫三四丈,缓坡上覆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碎石。坡顶那丛枯树的枝条在晨光中伸向天空,像一把被翻转过来的旧伞,伞骨根根分明。他爬上去,站在枯树中间,低头环顾四周。

山梁的北侧有一块被苔藓几乎完全覆盖的大石,半埋在土里,约莫半人高。他走过去蹲下,用短刀刮开石面上的苔藓。苔藓层厚实,底下是一层灰白色的石皮,刀锋刮了几寸之后,露出了底下一道细长的刻痕。他沿着刻痕的方向继续刮,石面上的图案逐渐显现出来。

是一幅图。和旧帛上的山川图布局一致,但这一幅更小,更粗略,像是被人仓促刻下的。图中央有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点,大小恰好与铁片钥匙的尖端吻合。

沈彻将钥匙取出来,尖端对准那个凹点,轻轻按了进去。严丝合缝。他慢慢转动钥匙。转了三圈之后,石面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木头榫头被顶出来的声音。然后那丛枯树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块草皮忽然塌陷了下去,露出一口窄窄的、仅容一人直上直下的竖井。

井口边缘砌着青砖,砖缝里爬满了干枯的须根。一股极凉的风从井底升上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但没有水腥。沈彻坐在井沿上,将火折子晃亮了照下去。井不深,约莫两丈,井底是干涸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细沙。沙面上有东西,被斜射入井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正准备下去时,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继续看着井底。

脚步声在他身后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了。然后是阿蘅的气息——那股淡淡的青苔味从晨风中透过来,和着霜土的气息。

她走到井沿边,低头和他一起看着井底。晨光正在变亮,从灰白转为浅金,将井底那层细沙照出一片柔和的反光。沙面上露出的一小截东西渐渐清晰了——是一截发白的骨头,细小修长,像是人的指骨。

沈彻的手搭在井沿上,没有动。阿蘅在他身旁蹲下来,她的袖口蹭到了他的手臂。她低头看着井底那截指骨,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黑曜石蚕坠,将穿坠的麻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让蚕坠垂在她掌心里,晃了晃。蚕坠在微光中轻轻地转了一个圈,悬停之后,尖端直直地指向了井底那截指骨的方向。

阿蘅收回蚕坠,将它重新系回颈间。她偏过头,看着沈彻,做了一个口型:我下去。

沈彻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的事情。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将裙摆扎进腰间的束带里,侧过身,踩住了井沿第一块凸出的青砖。

沈彻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方一寸处,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停住。她回过头来看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镀成一层浅金色。

"一起。"沈彻说。

阿蘅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点头。沈彻松开她的手腕,先侧身下井,用膝盖和肘弯抵住井壁的砖缝,一寸一寸地往下移。井壁的砖缝很宽,足够卡住手脚。他下到三分之二处时停了下来,仰头朝上看了看,阿蘅正跟在他上方,裙摆扎在腰间,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踩在砖缝里稳当妥帖,像在走一条她早已走过无数遍的路。

他继续下到底。脚踩上井底那层细沙时,沙面陷下去一点,发出干燥细密的沙沙声。他蹲下身,将火折子举高了一些。那截露在沙面上的骨头是一根完整的手骨——右手的小指骨,白而细,像一根被遗忘的旧针。沙面下隐约还有更多的轮廓——手掌的骨形,腕骨的凸起,一道弯曲的、延伸向更深处的手臂形状。

阿蘅在他身边落下来。她的鞋底踩在沙面上时几乎没有声响。她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截手骨。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将手伸进怀中,拿出了谢不违从北窑带回的那只陶碗。碗沿的缺口在火折子光中泛着润泽的暗褐色。

她将碗轻轻放在手骨旁边的沙面上,碗底落下去的瞬间,井底的空气忽然变了一瞬。那阵从井底升上来的凉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山腹回音般的嗡鸣。指骨旁边的沙面微微凹陷下去一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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