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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万念俱灰,我来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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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落定,往后岁月安稳绵长。苏宸曾惶恐的朝野弹劾、声名尽毁、君臣追责,终究尽数消弭于无形。长公主没有再派人来,皇帝的旨意里也不再提“回京”二字。北境的军务照常运转,苏宸白天在议事厅处理边防庶务,中午准时回帐陪梁砚吃饭,午后若有空闲便陪他去骑马游山,傍晚归营,洗手作羹汤。晚上熄了灯,他便温顺地躺在梁砚身边,把脸埋在他颈侧,软糯地唤一声“阿砚”。梁砚有时应一声,有时只是抬手按一按他的后脑勺,他便觉得这一整天都值了。

周牧有一次在廊下碰见苏宸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馄饨往梁砚帐子走,忍不住跟方绪嘀咕:“你看看他,打了大胜仗都没这么殷勤。”方绪看了他一眼,说:“这不是殷勤,这是他真的开心。”周牧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林屿在旁边笑了笑,沈节依旧没抬头,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们四个都看得出来,苏宸是真的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打胜仗时的意气风发,不是朝堂上驳倒政敌时的志得意满,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从心底里往外冒的满足。每天早上醒来知道心上人在身边,每天晚上睡前能贴着梁砚的心口,对他来说,这比什么都强。

直到苏昀来了一趟北境。

苏昀是苏宸的亲弟弟,长公主的次子,温良恭顺、早早婚配、生了四个孩子的那一个。兄弟俩感情一直很好,苏宸在北境这些年,苏昀隔几个月就会来一趟,带些京城的东西,住上几天,兄弟俩喝喝茶聊聊天。但这一次,苏昀没有带东西。他进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沉。

苏宸正坐在案前批公文,抬头看见弟弟的脸色,笔就放下了。“怎么了?”

苏昀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苏宸没催他,只是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

“哥,”苏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和母亲,我们都非常反对你和他在一起。”

苏宸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们并不认为那个人有价值。”苏昀说,“我们觉得你为他付出了一生,会成为一场笑话。而且他并不爱你。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妈妈也不太能理解。哥,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你吗?别人都说你这辈子都毁了。你打了那么多胜仗,做了那么多大事,到头来全被这一段荒唐的私情盖过去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宸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没有颤抖。

“他在苏国没有办法实现他本来的价值,这个我知道。他是一军主将,是梁家的儿子,他的战场在林国,不在这里。但这不算是他的过错。他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苏昀说的那些话——他不爱你、你付出的一切会变成笑话、你这辈子都毁了——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苏昀说得对,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梁砚爱不爱他。他不知道自己的付出会不会真的变成一场笑话。他只知道他每天都在做一件事: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他。但他不知道对方收到了多少,又愿意回多少。

苏昀走了之后,苏宸一个人坐在案前,对着摊开的公文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梁砚已经睡下了。苏宸一个人坐在帐外的石阶上,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北境的夜风冷,是心里冷。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他是北境主帅,是苏亲王,是那个永远笑眯眯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不能哭。但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他猛地抬起头。梁砚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不知道梁砚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他蹲了多久。梁砚的手很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的眼神很静,但静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你怎么了?”

苏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没事,想说沙子进眼睛了,想说自己只是有点累。但他看着梁砚那双安静的、沉静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忽然什么都编不出来了。

“我觉得我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知道我还应不应该再坚持下去。我也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

“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你爱过我吗?你爱过我吗?”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不该问,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问出这句话,就已经输了。

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觉得我完了,”他说,声音在抖,“我竟然怀疑我爱你有没有价值,应不应该。这种话我不应该跟你说——我跟你说了以后,我就输了。我没有办法为我所追求的东西负责,而我又不了解你,值不值得。我不了解你。我想问你值不值得,但是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完蛋了。我想可能你就不会再留下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那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这段感情是我的错。可能真的是我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但他做不到。

“当时我们两个在鹰嘴峡打的那场仗,那是我的工作。我根本就不知道对面是你。对不起,那是我的工作,不是我个人的错。后来我俘虏了你和你的同伴,我把他们都放掉了,一个没杀。我没有真正伤害过你。后来你虽然感到难过、感到屈辱,但你不早就睡回来了吗?我也不欠你什么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微弱得近乎哀求的东西。

然后他的声音又塌了。

“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这段感情是我开始的。但我没有——”他顿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后半句,“但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他说完了。眼泪掉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低着头,不敢看梁砚的脸。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梁砚会生气,也许梁砚会离开。他不敢想。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梁砚看着面前的人。

刚才苏宸还在哭。眼泪擦都擦不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抓着自己的头发问“你爱过我吗”。梁砚被那句话钉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苏宸突然不哭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不是渐渐平息的。是突然。像有人关上了一扇门,所有的眼泪、颤抖、哽咽,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然后他笑了。

梁砚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那不是开心,不是释然,甚至不是苦笑。那是一个雕像脸上被刻刀划出来的一道弧线——精准、完美、毫无感情。嘴角牵起来的角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没有照进任何东西。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井。

梁砚的心颤了一下。他在战场上见过很多种表情——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求饶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脸上同时出现这两种东西:完美的微笑,和彻底的空无。那是一种一无所有的疯癫感,安静地、无声地、像一幅画一样挂在那里。

苏宸看着梁砚。三息之内,梁砚没有任何回答。然后苏宸又笑了一下。第二个笑比第一个更轻,轻到几乎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不想花了。那个笑在说:好,我知道了。

之后苏宸就没有再笑了。他没有再看梁砚,转过头去,望着帐外夜空中的月亮。

沉默。

梁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宸。他认识苏宸三个月,苏宸的眼睛永远是有东西的——温柔的笑、狡黠的光、黏人的热、运筹帷幄的笃定。就算是生气的时候、委屈的时候、跪在长公主面前说“他是我心悦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也满满地盛着情绪,像一个永远烧不干的湖泊。

但现在,那双眼睛没有表情。梁砚第一次发现,原来苏宸长这样。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如山巅的积雪,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勾勒得清冷。不是平时那种温润如玉的俊美,是一种毫无温度的、不近人情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又冰冷,又无情,又美丽。像是庙里供着的一尊白玉雕像,你可以在它面前跪下来祈求任何事,但它永远不会低头看你一眼。

梁砚忽然觉得苏宸不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明明只隔了几步的距离,但苏宸坐在那里,周围没有一点点动静,没有一点点声音。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摆没有动。烛火跳的时候,他的影子没有晃。他好像不在这个空间里——或者说,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他自己成了一个图层,和周围所有的事物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梁砚看着苏宸微微扬起下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个姿势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动了。他好像在看的不是月亮,是月亮背后更远更冷的东西。或者说他什么也没看,只是把视线随便放在了一个方向,因为看什么都无所谓了。

梁砚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往前走一步,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他想叫他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还蹲在墙角哭着问他“你爱过我吗”的人,在三息之内,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破绽的孤岛。

这是梁砚第一次看见苏宸。

梁砚感觉自己现在再不做点什么,就彻底没有机会了。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再不伸手,人就没了。他不应该再犹豫了。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苏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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