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站在营外空地上,看着苏宸走向赵准。
他心里在想:来了。
赵准被松绑的时候胳膊都僵了,活动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苏宸走到他面前,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金子,递过去。梁砚看见那块金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很大一块,比他在林国见过的任何赏赐都大。
赵准低头看了看那块金子,没接。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苏宸,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梁砚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赵准要骂人了。
“你什么意思?”
苏宸没说话,金子递着,没收回。
“我问你什么意思!”赵准的声音骤然拔高,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你睡了我们将军一整夜,第二天给我们发钱?你当我们是什么?拉皮条的?你当将军是什么?卖的?!”
梁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想让赵准闭嘴,但他张不开嘴。梁砚心想:赵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苏宸的表情没变。他把金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着。”
“我不拿!”赵准一巴掌把金子打飞出去,金子落在尘土里,滚了两圈,沾了灰,“老子不要你的脏钱!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
梁砚心想:赵准干得漂亮。虽然你马上要倒霉了。
苏宸低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金子,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重新把金子递到赵准面前,这次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只有赵准和旁边几个人能听见:“你拿了,他们才敢拿。”
他朝身后那群林国俘虏微微偏了偏头。梁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俘虏正紧张地看着这边,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茫然。他们不知道苏宸在干什么,不知道这块金子是真是假,不知道拿了会不会被砍手。他们都在等——等赵准先接。
梁砚心里一沉。他听懂了苏宸的意思。赵准也听懂了。
“你他妈——”赵准的骂声还没出口,苏宸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但这一步让赵准浑身绷紧了。梁砚看见苏宸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认真。
“你他妈再骂一句,”苏宸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现在就回去,把你们将军绑起来,抽一鞭子。你骂一句,我抽一鞭。你骂十句,我抽十鞭。你想试试吗?”
梁砚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他在心里骂:苏宸你——你拿我威胁赵准???然后他又想:不对,他确实在拿我威胁赵准。而且这招有用。因为赵准真的闭嘴了。
赵准张着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不是怕苏宸抽他——他不怕挨打。他是怕苏宸真的回去抽梁砚。
苏宸等了三息,确认赵准不会再骂了,才把那块金子塞进他手里。动作不轻不重,但赵准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力度——不是在“给”,是在“命令”。
“拿着。”苏宸说。
赵准攥着那块金子,指节咯咯作响。他没再看苏宸,转过头看着梁砚。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愤怒、不甘、屈辱、心疼,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将军,我收了他的钱,我成什么了?
梁砚看着赵准,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扔了”,想说“别要他的钱”,想说“你给我挺直腰杆”。但他看见赵准身后的那群俘虏——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那些家里有老娘等着吃药的孩子、那些在鹰嘴峡饿得啃树皮的孩子——正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赵准手里的金子。
梁砚闭上了嘴。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梁砚心想:我点头了。我让赵准收嫖资了。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窝囊的事。
赵准看见了。他咬紧牙关,把那块金子攥进掌心,攥得生疼。然后他低下头,没再看任何人。
接下来是周平。周平比赵准冷静。苏宸把金子递过去的时候,周平没打飞,没骂人,他只是看着那块金子,看了很久。
周平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梁砚看见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块金子攥住了。
赵准和周平拿了金子,但没走。他们站在原地,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身后那些俘虏看着他们,也不敢动。赵准回头吼了一声:“都站着干什么?拿啊!”
没人敢动。
李阿四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空空的,眼睛却一直往梁砚那边瞟。梁砚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想要那块金子想要得要死。他娘的眼睛等着钱治,他家的地等着钱买种子,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但他不敢拿。因为他觉得拿了,就是出卖了将军。
李阿四转头看了一眼赵准,赵准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又看了一眼周平,周平的手在抖。他心里更慌了。
然后他看向梁砚。
梁砚站在晨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李阿四在看他。他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幅度小到站在梁砚身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但李阿四看见了。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拿了。双手捧着,像捧着他娘后半辈子的命。他把金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梁砚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爬起来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