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信一同递回的，是贺元帅前日所得的塞外寒铁，我软磨硬泡了半旬，才好不容易讨来。

你寻个手艺精妙的匠人，随意打些趁手的器物便是，也算全了我这份谢礼的心意。

不必回信。

魏轻衫顿首

于云中郡大寒夜，篝火烘战甲时草草写就

信上洋洋洒洒铺了半页边塞风物琐事，字迹龙飞凤舞，墨迹深浅不一，想是写时被风雪灌了帐子，墨汁都冻得凝了笔锋。

字里行间中似带着塞北的凛冽，扑面撞得人鼻尖发寒。

穆姜南读罢忍不住弯唇笑出了声，脑中浮想联翩。

那小子定是裹着半旧的玄色大氅坐在军帐里，就着篝火的光挥毫，写到一半还要抬头，骂两句帐外挤着烤火喧哗的兵痞。

见她笑意浅淡，捏着信纸若有所思，一旁盯了她半晌的萧靳文忍不住探来，余光往折起的信笺上扫，“轻衫又写了什么浑话？瞧你乐成这样。”

他二人自幼亲如手足，信上也未署“亲启”二字，穆姜南只略一思忖，便将信递了过去。

“倒要看看他搞什么玄虚。”萧靳文伸手接得毫不客气，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审读。

穆姜南低语，“原来这寒铁银针，竟是安定将军寻来料子铸成的？”

“寒铁确是轻衫从南边捎回来的，可这整套银针是我央求二哥，亲自督着温家匠人，熬了三昼夜才赶制出来的。”萧靳文理直气壮，头也不抬地翻过信纸看背面有没有字，“我与轻衫不分彼此，你也不必介怀往日些许嫌隙，只安心受用……”

话到此处他突然顿住，指尖捏着信纸指向其中一行，“你什么时候给边城送的药材？我怎得半点不知？”

“送了。”穆姜南端详着凉润的针身，“悬壶济世本就是医者本分。边城将士戍守家国，任凭风寒冻疮、刀箭创伤缠身，我身为医者又岂能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边城一众士卒皆知药材是你所赠，可见你送出的数量不菲。如此大的动静，你是怎么办妥的？父皇知情吗？”

“配制驱寒的苍术散，疗治外伤的金疮药本就是我医者分内之事，何须惊扰圣上，劳烦圣上下旨褒奖？”

“你倒想得轻巧！”萧靳文眉峰紧紧拧成个结，声音沉道：“边城乃国之要塞，物资流通向来管控极严。你此番虽是好意，可但凡路上出半分差池，哪怕只是药材潮坏了几箱，都有可能被人参你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轻者锁入诏狱严刑审问，重者当场按律处斩。你做事情怎的不先与我商量？”

“原来……”穆姜南欲言又止，“王爷与安定将军乃姑表至亲，自幼相交莫逆，情同手足。只是今日观王爷言谈神态……民女觉得，王爷与安定将军或许仍有几分未能尽诉的心意。”

萧靳文嘴唇动了动，偏过脸一副受了冤枉的委屈模样，“原来从头到尾始终都是我自作多情，你从来都不曾懂过我，也从未真正体谅过我分毫。”

穆姜南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碍于对方王爷身份，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别扭。

她放缓神色宽慰道：“京都距边城有千里之遥，沿途要经一十八处关隘，既要提防山匪劫掠，又要避让风雪阻途。我一介无官无爵的布衣女医，哪有能耐独自办妥大事？安定将军看似性情豪迈、行事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缜密，万事筹算得滴水不漏。他早料到塞北今冬风雪酷寒，将士必会饱受寒疾冻疮之苦。尚未接到北调圣命，便早早托付我预先备齐药材，炼制成便于随军携带的丸散药膏。为避朝野非议，旁人猜忌，他接旨离京次日便将赠药一事据实奏禀圣上，全程奉旨而行，恪守礼法规制，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你们二人私下早就商议妥当了？”萧靳文揪住她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穆姜南不动声色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为将之人向来视麾下兵卒如手足。但求不悖君臣纲常，不违报国本心，纵有往日私嫌隔阂，亦能放下芥蒂，一心护得边关将士安稳。我本以为，王爷该是最能体谅安定将军这份胸襟与心意的。”

“兵部明明已经备了足够的药材，我原想着万无一失……”

“朝堂上的人心较量，与沙场上的血肉搏杀本就不同。王爷此前屡屡向兵部施压，后又主动接下兵部亏空这个烫手山芋，又何尝不是为了安定将军，为了边关几十万将士？王爷与将军行事方法虽不同，可护国保将的心意却是一样的。”

“是么？”

萧靳文垂眸望着方才揪过的衣袖，上头绣的金线灵草纹落在雪光里泛着细碎的暖光。

从前总觉得她性子直率，半点不懂朝堂深浅，此刻才恍然，她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最剔透纯粹的人心体察。

相由心生，性由念定。

她这般聪慧，当初为何会卷入大理寺那桩死囚案？

又为何会接下父皇密旨，心甘情愿留在荣亲王府做个小小的案牍女使？

暮色缓缓漫过庭院里的朱漆廊柱，将周遭光影染得昏柔。

萧靳文将翻涌的疑云尽数敛入眸底，凑到她身侧软乎乎道：“这些烦心事暂且搁下，等那小子回京，我再与他计较。眼看便到晚膳时分，醉仙楼新出了蟹粉狮子头，肥嫩不腻，滋味极是鲜美，我带你前去品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