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柳云霁在祈安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垮着脸将药吃了。自从上回在河里疼过一次,到目前为止柳云霁时不时还会有些不适。
祈安二话不说,只要看着柳云霁脸色不对,立刻掏出瓷瓶往柳云霁嘴边塞药。往常说什么都答应的祈安在这种时候却完全不听柳云霁的话,只是执拗地捏着药丸杵在柳云霁面前,那架势仿佛柳云霁不吃药就和他没完。
吃完药,柳云霁觉得除了苦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的味道了,即便是他最爱的梅花酥,不管再香甜,定然也只剩下苦涩了。
祈安瞧着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为时已晚地有些过意不去,又掏出一小袋饴糖放在柳云霁手边:“这里没有梅花酥卖,你将就一下。”
柳云霁斜眼看着那一小袋糖,劈手夺过,掏出一颗丢进嘴里:“想拿糖就把我打发了,嗯?”
祈安低头沉默了一会,好像真在考虑要不要再给柳云霁补点别的。
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结果,同舟就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了。
这倒霉孩子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到了柳云霁面前,愣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喘了一会才断断续续道:“大人……大人醒了……云、云公子给看看吧?”
同舟反应慢,杜春山苏醒后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跟柳云霁和祈安说,两人到杜春山房中时,人家早已收拾齐整坐在桌子边了。
柳云霁给杜春山探了脉象,问杜春山:“杜大人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杜春山凝神感受了一会,神色明显不如初见时转换得灵敏了。他缓缓开口说:“倒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就是……做什么都像是迟缓了许多,跟不上了。”
“您身上的病根未除,这是典型的病症之一,得找出您的感染源。”柳云霁道,“我需要您告诉我,近日可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或物件?”
“可疑的人或物件……”杜春山皱着眉细细回想起来,“平日里我除了在县府就是在这座宅子里,极少去其他地方,也就昨日去了一趟码头,但是未曾碰过什么东西,也不和别人私下来往。”
“那您近来都做了些什么事呢?”
“除日常起居外,就是到县府处理公务,闲时查阅修订些古籍,也没别的了。说起来,我手里的古籍都是自己搜罗来的,只有那几本是不久前别人主动赠与我的。”
古籍?
柳云霁先前听同舟说,杜春山一直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书还没修订完,那他日常一定大量接触这些东西。他们打探过消息,杜春山在福源乡的名声确实很糟糕,如果感染源藏在对他颇有意见的人当中,这范围可就大了。之前他们没有在杜春山周围找到疑似感染源的物品,不过因为杜春山病着,没有他的授意他们也不好查找别的东西,说不定感染源会在他们没有找过的杜府其他地方。
祈安显然也还记得同舟说过的话,刚要说话,又想起什么,不太习惯似的说:“请问……我们……可否看看您说的那些古籍?”
“你们要看古籍?”杜春山有些意外道。
柳云霁道:“是有何不便之处么,杜大人?”
“这倒不是,”杜春山摇了摇头,“只是除我之外,已经许久没人想去看那些东西了,有些诧异而已。”
他扶着桌沿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不大听使唤。同舟立刻上前扶住他,让他站直身体。
“我近日翻阅的古籍都放回书房了,二位随我来吧。”杜春山在同舟的搀扶下走到前面带路。
二人随后跟上,祈安向柳云霁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觉得杜大人并不像那些乡民说的那样。”
柳云霁含笑看了看祈安:“哟,刚学会怎么和人说话,又学会怎么看人了?”
祈安没有回答,那样子好像也和回答了什么没有区别——对,就是这样。
“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有时候给出同一种评价的人多并没有用。”柳云霁道,“事情没完呢,我们再看看。”
杜春山领着二人穿过回廊,越过大半个杜府才到达书房。因为书房和卧房离得有些远,杜春山说平日里若是修书太晚了,就直接在这里歇下。
当书房门打开的时候,柳云霁倒是信了杜春山的话了,因为这里生活的痕迹竟还比杜春山日常起居的几间房还要多些。书卷特有的油墨味在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扑面而来,满眼都是比人还要高几头的书架,一排排在室内罗列着。
柳云霁跟着杜春山穿过几排书架,越往里走,书架上堆的书就越多。中间的几排书架间放了几张桌子,上面同样摞着很多书,有几本书朝上摊开,书页已经泛黄了,还有些破损。几摞书中间留出一点写字的空隙,旁边放着茶盏和茶壶,挨着灯台,后面靠墙的地方放了一张小榻,上面还搭着几件外袍。
杜春山走过去将灯点上,略收拾了一下纸笔和衣服:“有些乱,二位公子见谅。”
祈安没见过这么多的书,被两个人落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因为没有问杜春山可不可以翻,他就只拿眼睛看,没有上手摸,问道:“杜大人,这些书都是讲什么的?”
“有一些是我从京城带来的讲农业技术的书,有一些是诗集,大部分是本土的古语记录和民俗古籍。”杜春山道,“那些上了年纪的书都是我弟弟杜春亭保存的,他修订的那一部分,现在都是我在修了。”
“古语记录?”柳云霁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几本书,这些文字的字形和构字方法与如今的通用文字有很大的区别,他没有见过,不过几百年前在别的地方看过类似的文字,“这些是当地使用的古语文字么?”
“准确说来是三百年前福源乡的南术语文字,那时候的福源乡本土方言非常多,南术语是使用最多的一种,现在留下的古籍大多都是用南术语写的。”杜春山道。
“同舟说你大部分休息时间都在修书,所以你是在用如今的通用语翻译这些古籍?”柳云霁问。
“是啊。”杜春山将摊开的书本一一收起,叠整齐放到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上,“以前都是春亭翻译,我对南术语的研究比不上他。”
祈安绕过书架,看着一些没来得及收好的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这些用古语写的书,也没有多少人能看,何必费那么大的力修订呢?”
杜春山动作一顿,摇曳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他身后高大的书架上,拉得很长很长
在满室的墨香味中,杜春山的声音仿佛也染了书页上陈旧的黄迹:“宁公子,您大概没有见过人族和妖族交战的那些年的边境地区吧?每一天都可能有外族入侵,每一天都可能有一个村落的印记被抹灭,连同他们的文字和语言,也被入侵者的大火焚烧殆尽,再也没有人知道世界上这个族群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杜春山一一抚摸着整齐排列的书脊,问道:“二位来到福源乡,对这里感受如何?”
祈安简洁道:“很热闹。”
“对,很热闹。可是八年前我和春亭回来的时候,这里还到处是战火,远在千里的京城城墙内,根本听不见孩子坐在废墟里发出的哭声。我和春亭在这里组建了卫队,一边抵御边境妖族的侵扰,一边转移珍贵的文书。仅仅三年,福源乡原本繁多的族群,只剩下使用南术语的这一支了,而关于他们的记载,只能从祭祀礼使用的礼书上找到只言片语。”杜春山的手指停留在手边那本书的封皮上,声音低沉,但十分有力,“这是一个族群的语言,也是一个族群的过去。如果我们连自己的过去都找不到了,如何能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呢?”
烛火燃烧一段时间后发出哔剥声,像是给杜春山这段长长的话做个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