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活了多久,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他看过凡人王朝的兴衰更替,看过妖族魔界的血雨腥风,也看过仙界同门的渡劫飞升。三界六道,芸芸众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不断重复的轮回。
他遵从上古天规,斩断七情六欲,修行无情大道。他以为,只要无情,便可无悲无喜,无爱无恨,最终与天道同寿。
他做到了。
他成了九重天之上,修为最高,最受敬畏的上仙。所有人都说,凌玄上仙的心,是昆仑山顶的万年玄冰做的,永远都不会融化。
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是今天,就在刚才,在那清风谷的山门前,他看着那个青衣女子的眼睛。
他那颗万年不曾有过半分波澜的道心,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没有敬畏,没有谄媚,没有恐惧,也没有欲望。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透过他这副仙人之躯,看到了他魂魄最深处的孤寂。
被看穿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凌玄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可是凌玄上仙。他有什么孤寂可言?长生大道,本就是一条孤独的路。
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那个女子。他面无表情地走上云顶天台,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坐下。
仙山盛会开始了。
各大仙门的掌门轮流上前,向他汇报着凡间修仙界的近况。凌玄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枯燥的陈词滥调,眼神依旧淡漠。
但他自己知道,他走神了。
他活了上万年,第一次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里走神。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敢直视他?
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像魔障一样,在他心里盘旋。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稳如磐石的仙元,都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紊??????。
无情道,是他修行的根基。一旦道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凌玄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不能再想了。
仙山盛会持续了一整天。顾香风作为外门弟子,连上天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下面远远地看着。她看到凌玄上仙坐在最高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但他偶尔会端起茶杯,喝一口茶。顾香风发现,他端茶杯的手指,很长,很白,很好看。
直到黄昏时分,盛会才结束。
各大仙门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凌玄也站起身,准备返回九重天。
就在他即将踏入虚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山下看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青衣女子。
她正蹲在清风谷的药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快要枯萎的灵草浇水。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柔和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