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站在原地,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如钉子钉入颅骨。
是孔昭亲手烧了拭月台。
柳驭的沉疴旧疾也皆源自于孔昭。
周韫说的那些,他信也好不信也罢,其中真假虚实在与过去的一切疑惑反常一一对应之后,都已清楚明了,真相摆在眼前,沈阶连一声单薄的“对不起”都快说不出口,整个人无力而狼狈。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柳驭拉回此局,拉回这个把对方灼蚀得千疮百孔、死生一线的棋局。
沈阶平生最怕亏欠,可叹造化弄人,他一心爱怜的师兄原来早就是他此生最为亏欠之人了。
心口的蛊虫被翻涌的情绪惊动,彻底发作。剧痛从胸腔深处爆开,如潮水般淹没四肢百骸。沈阶眼前再度泛红,耳边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像隔了层水。
冥冥之中,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地面的裂隙中爬上来,是蛊虫。它们密密麻麻顺着塔壁爬上来,受着母蛊的召唤,听从他的意志。
不,这不是他的意志!
沈阶在眩晕中挣扎出一丝清明,看见了距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的伏狼剑。
伏狼……伏狼……
自此剑面世之日起,剑上凉血皆来自恶狼之徒,斩尽不忠不义,那他也该是这剑下亡魂……师父把剑交给柳驭,是料到了他沈居风今日的疯魔,还是也想要赎罪呢……
沈阶猛地抢过剑柄,调转剑尖,朝自己胸口刺去!
预想中能让自己解脱的痛苦并没有降临,时间仿佛静止,沈阶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灌入鼻腔,而他的神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掼回了地面,视线范围内,柳驭的脸越来越清晰——
沈阶终于看清,对方徒手握在伏狼剑剑刃上硬生生掰住,淋漓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剑脊的流水纹滑落,一滴一滴不断线地砸在地上。
剑尖堪堪停在沈阶胸口前半寸,再不能前进分毫。
周桓的声音从他背后冒出来,此情此景,倒显得万分平静:“沈宫主大义,令我等佩服。”
而沈阶已无暇理会这冷言讽语,控制着自己收了力道,伏狼剑被柳驭另一只手稳稳接了回去。
对方神情冷若冰霜,好似压着滔天怒意,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再找死试试。”
一瞬间,沈阶被惊的满目清明,眼底猩红如退潮般褪去,视野都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些从塔壁爬上来的蛊虫失去了召唤,窸窸窣窣地退回了裂隙。
下一刹那,柳驭那只流血不止的手便掐住了沈阶下颏,探头疯狂地吻上去,沈阶瞳孔骤缩,尝到了铺天盖地的腥甜液体,不知道柳驭咬破自己舌尖究竟用了多大狠劲儿,但此刻那些鲜血全都被喂了过来,他从没承受过这么侵略的吻,也没有见过这样富有侵略性的师兄,被迫仰头拼力吞咽。
末了,柳驭松开他,凉凉地舔了那殷红唇瓣一口,而沈阶半张脸都是柳驭手掌留下的血痕,有些甚至染上了他的雪白发丝,宛如红莲在雪地初绽,妖冶而诡丽。
呼吸之间,沈阶听见长剑嗡鸣。
地上碎屑被内力掀飞,流出的血都在眨眼间化为血雾散开,柳驭提剑两步上前,寒声道:“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我柳拭月,素来唯沈宫主马首是瞻。”
满场哗然。
这便是将他们不可告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了。
沈阶笑了一声,心想:“沈居风啊沈居风,你可真够光宗耀祖的,居然要把别人逼到这份儿上,和你一起挨了天下骂名,才能全心全意相信人家吗?”
他还有脸问柳驭信不信他。
柳驭说了,让他记着那日说过的话,他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自始至终,都是他不信任柳驭,他不信柳驭会死心塌地帮他,不信柳驭是真的爱他,不信柳驭会永远站在他身后。
他守着那些海誓山盟,却从不敢去赌对方的一言九鼎。
背叛,背叛太可怕了。可他此刻看着柳驭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走出过往一切的勇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口那股翻涌的躁动不再像以往那样试图挣脱他的压制。他忽然明白,从前每一次抵抗蛊虫,都是在用强行镇压,他将那股力量视作敌人,在恐惧中与自己对抗,恐惧失控、恐惧成魔、恐惧辜负,于是越压越紧,越压越乱,经脉中的真气与蛊虫的力量互相撕扯,把他自己当成了修罗场。
但此刻,他不再害怕那个蛊虫会让他成为怪物,害怕这样的力量,他不会成为周汝,因为这不是他需要极力隐藏的罪孽与恶果。
沈阶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它们。
心口的蛊虫剧烈震颤了一瞬,经脉中郁结的阻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冲开。真气的奔涌不再受到蛊虫的干扰,蛊虫的躁动也不再被真气强行镇压,二者在某一刻交汇、流转、各归其位,像是两条纠缠已久的河流终于同归于海,并行不悖。那股一直让他头痛欲裂的噬心感从颅骨深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凉意。
沈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掌中真气流转顺畅得前所未有。于是他俯身,将玄铁扇重新握入掌中。
扇骨冰凉,稳稳地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从未离开过。
见大事不妙,翁麻沙挥钩喝道:“打!”
角家弟子顿时围了上来,结成小剑阵千变万化。柳驭回身,只是左手剑用的并不那么顺畅,伏狼剑横扫,剑风将最前排的几名弟子掀翻。
沈阶掠到柳驭身侧,玄铁扇展开,扇刃弹射而出,在攻守交错的间隙,他被烈烈霞光晃了眼,眸光略过某面窗,忽然记起角虞巧曾用鞭子拴在那和他说过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