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方潇澈微觉疲惫,却又有释怀心松之感。他走回秋池身边坐下,看着这两盏香炉,问:“怎做了两盏?”
“噢,我手里的这盏是给你的,已升烟的这盏叫做‘韩魏公浓梅香’,也叫‘返魂梅’。我看你睡了,先点了这盏让你好睡。”秋池话毕想去熄了它,被方潇澈拦下了。“些慢着,再让我闻闻。返魂梅....原是梅香唤花魂。”方潇澈一笑,俯身去闻。秋池垂首瞅他,发现他眼角有点点泪痕,好奇地伸手抚了上去;方潇澈觉眼角一热,轻轻一抖,微微闪开去。“作甚?”
秋池难得见他一丝慌张。“师兄你....”说到这又转念一想,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刚虽没听清你的梦话,却也听到了某些字眼,比如‘青梅’什么的,看你这幅模样,不会是梦见被我欺负了,委屈得掉眼泪?”
方潇澈用手背抹去泪痕,听他这么说,抬眸道:“可别说,梦里是你,醒来后也得闻着香,想着你了。”
秋池听不惯这些肉麻话,低声斥道:“还再呓语呢,是该送你醒神香,让你清醒清醒。”转而把浓梅香盖灭,把它端回了架子。“你不乐意闻,我就不制了。”
“我可没这么说。你都制了,可不能浪费。”
“这香又不只你一人闻得,送给旁人也是一样的。”
“送给谁,园里的人都有了。噢,这么说来我是得委屈,我竟是最后一人得香的。”
“大伙儿都辛苦服侍我,你待我如何了,尽说这些歪话逗我。”
“嘿,就说你是个小白眼狼,昨儿还使劲夸我来着,深情豪义地要给我吟诗、敬酒,现趁着没人,翻脸倒快。”方潇澈走过去用手指点他脑袋,而后两手一背,往外边走边道:“你先制着吧,我去找师父说会话。”
沈寄云这会子正在屋里看书,见方潇澈来了,问他秋池在何处。“师弟正在屋里给弟子制香呢,师父要见他么?”“那先让他忙着。”沈寄云招呼方潇澈坐下,合上书道:“我前几日同你父亲去了一趟南城,看中一个园子,适合给秋池作制香之所。这儿的后院虽给他建了一木屋,还是小了些,草植也不适合多栽培,待夏日来了易遭蚊虫烦扰,不如就另给他择一处阔地,好施技艺。已经给他买下了,你明日就随车夫带他去看看,按他的意思,雇些帮做事的伙计来。”
方潇澈应下了,沈寄云又问:“你们最近几日有作什么新画没有?”方潇澈稍犹豫,想着怎么搪塞,沈寄云给看出来了,道:“偏得等为师跟着你们后头,时时看着不成?”
“自不是,弟子和师弟都作了的,现下拿来给您看。”方潇澈打算把《白玉睡莲图》拿来,因沈寄云未见过。他先从几更轩这边过去,跟秋池报个信。秋池正从屋里出来,道:“师兄,香制好了,你快来闻闻味道如何。”
“先别管香不香了,师父今日可能要检查你作的画。你先准备着,免得问了回不出。”
“可我最近只画了花满楼的这一幅,还没画完,也不好拿去给师父看。”
“那你....现作一幅?”方潇澈轻飘飘一句,躲开秋池一掌,一溜烟回了房。
沈寄云细细看着这幅《白玉睡莲图》,时不时点点头,读了那首诗,问:“这诗新作的?”“是,我同师弟一齐作的。师父觉得如何?”沈寄云见他微得意的神色,意味不明地笑道:“诗作得不错,画也是极好的,按理我得夸夸你。只是你这画成的时间,未免有些久远了。”
方潇澈寒毛一耸,道:“师父,你这就看出来了?”
“这幅的画风与现在的比,还是有些变化的;画迹跟诗的一比,旧了许多。我是没想到,我这么一提你就招了。看在你老实和这幅画的面子上,不罚你了,速速去作一幅新的,明日交来,不同你计较。”
方潇澈忙笑道“是”。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寄云起身道:“现同我去看看秋池。”
“额....师父,师弟正制着香呢,要不得他弄完了,我再带他来找您。”
“无碍,我在一旁看着,不妨他。”
方潇澈想着若沈寄云问起作画的事,秋池好歹可以拿花满楼那幅撑一撑,便也不必担心。二人进了几更轩,秋池正收拾桌椅,见人来了给倒茶。沈寄云闻着余香,问是什么香,秋池答了刚和方潇澈的事;又问作画没有,秋池随即去拿画,方潇澈在心里算着该如何替秋池说些美话,怎知一看那画,竟是没见过的,画的是从几更轩看西院半树梨花之景,画迹仍十分新。
沈寄云笑对秋池道:“你画这些闲静之景的功夫已是炉火纯青了,以后可以跟着你师兄,学画些热闹的动景,特别是绘人的功夫应多练练。”之后斜看了方潇澈一眼,“也帮着我督他用点功。”
方潇澈松了气,又提了劲,靠向秋池低声道:“你骗我呢,还说只作了一幅,白替你操心。”
“没骗你,这画我刚作的。”
方潇澈眨巴眼。“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嗯,在窗边作的,好让风干了墨,不过师父若要细看了,怕是也能看出来。”
方潇澈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自负得意的神情来,只当作一件平常事。从昨日花满楼起,他从秋池那收到一次又一次无意的惊喜,吟诗,唱曲,制香,作画,不知道这股意外的南乡急风,以后还会捎来多少宝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