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牢头道：“这不，我闺女来看我了。”

青年们寻着他手里木勺指着的方向望去：“是小裴娘子来了呀！”

“咦~怎么还带了个新妹妹？”

话说间，小裴娘子身边那个“新妹妹”已经快步冲到了牢门前。

她伸手一把捞过那吃果青年的囚衣，试探着，喊出了那个名字：“沈湉？”

那青年叼着果子讶异道：“啊？这位小娘子如何认得小生？”

“我如何认得你？”张娓陡然拔高的叫喊声彻监牢，“原来你小子在这啊！”

“别打了，别打！”被人扯着领子挂在牢门上的沈湉呼救道：“啊啊啊啊救命啊，这有疯子！”

“这位娘子，小生我与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要对小生拳打脚踢啊！”

“我让你不认识。”张娓挣开拦着她的阿诗，后退两步蓄力，一记飞踢踹在了牢门上。

里头关着的犯人，被这行为过激的娘子吓得缩在角落里抱团。

“这位娘子你有话好说，他沈湉是哪里对不住娘子你了，你说出来，我们也好帮着分辨分辨，你这样一直恐吓我们也不是法子啊！”

胡乱发泄了一通后的张娓，用手指着躲在裴牢头身后的沈湉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这位娘子你有话好好说，你再这样破坏大牢，殴打犯人，信不信本牢头现在就把你也关起来。”

“爹，这是公主殿下！”阿诗忙扯过裴牢头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道明原委。

不多时，裴牢头将沈湉一把塞进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后，毕恭毕敬地将张娓请了进去。

“说什么呢？”那群和沈湉一起被关进来的太学学子们，一个个把耳朵贴在木栏上，啥也听不着。

对面离得近的小毛贼耳力极好，他好心地为他们转述道：“说什么什么鸭村，什么阿秀，谁和谁要成婚来着。”

傅夫子恍然大悟道：“这是不是沈湉老家未过门的媳妇找来了？”

“老师分析得有理。”

“那怪不得一见面就一顿好打呢。”

那帮学子们帮着劝和道：“弟妹别恼怒，沈湉他心里有你呢！”

单独的牢房内，沈湉惊讶道：“你是村长家的阿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都长那么高大了，我都没认出来你。”

“我记得我离开大脚鸭村的时候，你还长得跟那树上刚下来的猴一样。”

恢复平静的张娓，沉声回道：“你长得像水里的魟鱼。”

沈湉道：“你方才打人的样子，像山里的狐猴。”

张娓道：“你方才躲避的模样，像被一屁股坐扁的窝头。”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从前张首会说你是个有出息的。”沈湉看着从来都玼瑕必报的张娓，捧腹大笑。

“村子里大家都过得好吗？村长张首他们都好吗？”

“我娘就不说了。”沈湉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她知道我坐了牢，还特托人写了信来与我断绝了母子关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娓道：“四年前你没回去，就是因为被关到了这里？”

“是啊看不出来吗，我现在，阶下囚一个。”

她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一直笑着的人，问道：“你就没有其它想要问我的吗？”

有，怎么会没有呢，沈湉收敛起脸上自嘲的笑意，却怎么也问不出口，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

“不问我走了。”说罢张娓抬脚从牢房离开。

沈湉一开始还强忍着不为所动，但见她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他飞扑到牢门前，扯着张娓的衣袖，小心翼翼问道：“她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张娓支起下巴，卖了个关子，故意为难他道：“她孩子都会下地跑了。”

“哎呀！”以为心上人已嫁作人妇，沈湉瞬间就像被人抽走了脊骨，如同烂泥一般跌坐在地上道：“我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吧。”

“你给我滚起来！”

看到他这副要死不活，满不争气的样子，张娓一把将人从地上薅起来，气道：“你给我回去，回大脚鸭村去。”

“我还回去干啥，阿秀都嫁人了，她嫁的谁啊？不会是张首吧？那我不干。”

“我不干！”

“别哭嚎了！”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牢城营里关了狼了。

“沈湉你给我听好了，你给她写的信她收到了，她一直在等你！”

“当真？”沈湉擦了擦眼泪，眼睛里又充满了希望。

但他抬头环望了一圈这个不见天日的牢房后，又摇了摇头道：“谁要她等我。”

张娓拽着他的衣领怒道：“不是你给她写的信，让她等你的吗？”

“她为了去找你，差点丢了性命你知不知道？”

“她说你一日不归，她就等你一日，你知不知道？”

“阿秀能为了你做到这种地步，你也得给我支棱起来啊！”

“对不起，阿娓，我对不起她。”沈湉说着扯下一角衣袍，递给她，眼中含泪道：“日后你若见到阿秀，烦请替我转达。”

“你告诉她，我沈湉这此生若还能活着出去，一定爬也爬回去见她。”

但恐怕没机会了。

“这位娘子！你们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外头传来傅夫子扯着嗓子的叫喊：“你听老夫一言，按照东黎律法，这几年我们这些人服的劳役，再加上写小报赚的银钱，勉强够赎一个人出去了，你把沈湉带走吧！”

“不。”沈湉急道：“老师还在这，学生怎么能走呢！”

“混账，迂腐至极！”

“这是我教你的？”傅夫子把手里的柳条掰成几段，隔空精准地砸到了沈湉脑门上。

他嘴里怒斥着：“我都黄土埋半截了，要你们这些孩子赔我耗什么？你们能走一个是一个！”

“别管我。”

“老师！”

“沈湉，老师不走，你出去以后娶上媳妇再生两个胖娃娃，就当是你报答为师了。”

“老师让小书先出去吧，我们这些身强体壮的还再捱几年，他年纪最小，不能将青春葬送在这！”

见一墙之隔，老的少的，竟谁都不愿做那个先离开这破牢房的人。

张娓颇为动容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那些学子们抢着道：“我们老师乃是东黎太学学监，太子太傅。”

“东黎国史撰写人，牢城营第五牢房教导夫子。”

“诗人，曲作，不知名字画鉴赏家，手搓柳条编织品艺人等等等。”

“等等，你们刚刚说写小报，东黎小报是你们写的？”

众人答道：“写过。”

张娓一拍脑门，这怪不得了。

这监牢里左边关着的，是整个市井上传播消息最快的一群人，他们源源不断地进来提供素材。

右边关着的，正是东黎最会撰写行文的太学学生，可不是左手拍右手，一拍即合吗。

张娓举手打断道：“冒昧问诸位一句，那篇造谣端昳公主的文章是谁写的呀？”

众人指了指对面的沈湉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