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长快要哭了,拖着无力的双腿继续奋战:干烧鱼翅、辣子鸡丁、东坡肘子、麻婆豆腐、牛肉炒粉、冬瓜盅……摆了整整一大桌子,周觉却一口都没动。因为每道菜都被他挑出一堆毛病,偏偏还让厨师长无可反驳,一边心里骂娘,一边又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嘴刁是刁,却刁得非常有水平,可见平时也是个能吃会吃的主儿。
可惜这里不是交流的场地,否则倒可以相互探讨一下美食制作心得。
他却不知,对于饮食,周觉纯属纸上谈兵,光说不练的那种。每次到心理室吃饭,都是莫晓乙动手,他在旁边乱晃,闲极无聊的时候便会问几句,这才渐渐懂了一些。在那之前,他只认得已经做熟的菜,至于没熟的,他连香菜和芹菜,黄瓜和丝瓜都分不出来。
面对一桌香气扑鼻的饭菜,周觉虽然很淡定,淡定得连筷子都懒得伸,其他人却不一样了。这些囚犯们平日连油腥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这样的美味佳肴,所以一个比一个虎视眈眈,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口水也早就泛滥成灾了。
周觉问莫晓乙:“晓乙,你要不要吃点?”至于谢子博和郑岩,直接无视。
莫晓乙摇摇头,周觉一副早已预料到的模样:“就知道你也不喜欢。”
莫晓乙叹气,看看周围那一双双嫉妒得快要冒火的眼睛,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被一群饿狼围殴罢了。
咕噜一声,猛吞了一下口水,那个头顶“王”字的赵哥再也忍不住了,用力拍向桌面:“凭什么别人能吃山珍海味,我们就得吃猪食?你不吃,我吃!”说完,就向周觉走了过去,馋涎欲滴地望着满桌饭菜,上手就要抓……
他的手刚刚伸出还没有半尺远,周觉便一脚踹了过去。他的速度太快,赵老大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后,直接撞到十几米外的桌面上。乒乒乓乓稀里哗啦,将饭菜挥洒一地之后,这才光荣就义,糊了满脸菜汤和污血晕过去了。
这一幕,再次震住了所有人。
就连几个管教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这么拽,果然是个狠角色!
瞧瞧人家这一脚踹的,非但眼睛没抬,连眉毛丝儿都没动,就把赵老大给灭了。
猴子愣了一会儿,才哀嚎着扑了过去:“老大,你怎么了?”
周觉满意地哼了一声,凡是欺负过晓乙的人,谁都别想好过!向着猴子勾勾手指:“那个尖嘴猴腮的,你给我过来。”
猴子不敢违抗,满脸惶恐地走过来:“大……大哥,有什么吩咐?”
“你给我记住了,从现在开始,那个满脸血的倒霉家伙已经不是你们老大了。”
猴子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拜见新老大。”
周觉一巴掌将他拍了个滚地葫芦:“什么老大,你当我和你们一样是流氓地痞呢?”
猴子哭丧着脸爬起来,你当然不是流氓,你比流氓还流氓!
“……总不能群龙无首?”
“群龙?”扑哧一声,周觉喷笑,“就你这副窝囊样子,也敢自称为龙?千万别侮辱龙了!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错,那个老大被我踹断了两条肋骨,最少也要修养三个月,这段时间确实需要一个新老大来掌控局面。嗯,让我来看看,谁比较适合做老大?”
目光扫过整个餐厅,凡是与周觉眼神接触的人,都情不自禁瑟缩了下,忙不迭地将头埋进肩膀,生怕被这个煞星选中。他们都是凡夫俗子,可不想卷入神仙的斗争。不管谁胜谁负,闹腾到最后,倒霉垫底的还不是他们这些要靠山没靠山,要力量没力量的小角色。
其中,头垂得最低的就是换了寝室的络腮胡,偏偏周觉还一眼就瞧上了他,就这个脸熟,伸手一指:“那个……二八年华的大叔,你过来。”
络腮胡猛一哆嗦,愕然抬头:“我?”
“对,就是你。”
络腮胡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怎么偏偏倒霉的就是我,我招谁惹谁了?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却被周觉一把按坐在桌前:“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新老大,这桌饭菜就当我孝敬给你的。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
络腮胡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咽口水,不过望着周围那一双双恶狠狠的眼睛,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被压迫的可怜样:“别介啊,大哥。我这人做小弟做习惯了,做不来老大的。”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可以?还有,我耐心有限,别让我再说第二遍。”眼神里满是凶狠地威胁,你小子再敢啰嗦试试?
络腮胡诚惶诚恐地看向郑岩:“可是……我现在是斋戒期间。”
“斋戒?”周觉想起莫晓乙讲过的监狱遭遇,很霸道地宣布:“我允许你还俗了。”
络腮胡这次真的想哭了,他是斋戒,又不是出家,还什么俗呀?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看看郑岩,发现后者毫无反应,立刻挺直了腰板。既然郑老大都没反对,那他还矫情什么,开吃吧!
于是,在一众“虎视眈眈”的眼光中,络腮胡一头扎进碗碟里,连筷子都顾不得用,直接用嘴啃,用手抓,用碗倒,那等架势,狂风扫落叶都不足以形容,让周觉看得直皱眉。
莫晓乙好心地提醒他:“二八大叔,你现在是老大了,这桌食物可以任你分配的。”
他的意思很简单,不要光顾着自己吃,还有那么多人盯着你呢!络腮胡却好像完全没听懂,一边狂吃海塞,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知道了。”
众罪犯的眼睛几乎可以射出毒箭来,难怪他们愤怒,这些饭菜若是光摆在那里,虽然诱人也还能抵抗几分。现在却被络腮胡吃得汁水四溅,香气四溢,浓郁的味道毫无阻挡地穿越鼻腔,直直地钻进人的心坎里,简直能把魂儿都勾了出来。
偏偏络腮胡只顾自己猛吃,全不管别人感受,想上去抢,又顾忌周觉在旁,没人敢动。所以大家只能齐心协力地展开精神攻击大法,恨不能用眼神给络腮胡烧出几个洞来。
谢子博同情地看着络腮胡,还帮忙把远处的一盘菜挪过去:“二八大叔,好好吃哦,这怕是你最后的午餐了。”
络腮胡貌似切了一声,但因嘴里塞进太多食物而影响到发音,所以没人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反正刺人的视线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胃口,自始至终,他都旁若无人般大朵快颐。这顿饭,他足足吃了十七分钟,其间没有丝毫停顿,只凭着一己之力,竟然将满桌饭菜消灭殆尽,只余一点汤汤水水可怜兮兮地躺在盘子底部。
终于吃够本了,络腮胡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两圈,连忙挤出苦瓜脸看向周觉:“大哥,您说得没错,这些东西真他妈难吃,不怪您碰都不愿碰一下!”
蹲在桌旁的猴子气得以爪挠地,恨不能给地面撕出几道沟来:这么难吃,你他妈还能吃得跟鬼子扫荡似的?
周觉一脸的似笑非笑:“是吗,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不难为,不难为,能为大哥效劳,是小弟我的荣幸……”突然脸色一变,抱着肚子就蹲了下去,嘴里哎呦哎呦地惨叫不停,还颤巍巍地伸手指着桌上的剩菜:“这些菜……”说完,就软倒在地面上,浑身抽搐,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
莫晓乙一惊,连忙俯身查看:“二八大叔,你怎么了?”
“菜里……有毒……”
络腮胡一边无力呻吟,一边狡颉地向着莫晓乙挤挤眼。后者恍然,也有些佩服,想不到眼前的大叔看似粗犷,却自有一套处事智慧和保全自己的方法。假装中毒,不但可以转移众人注意力,还能让他从获益者瞬间变为受害者,不再受人嫉妒和敌视,更免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莫晓乙刚要松一口气,却发觉络腮胡握住自己的手骤然一紧,原本红润的面孔也突然变得惨白无比,刚才还带着几分做作的呻吟此时却变为真正的悲号:“啊!啊!肚子……好疼!”
谢子博好笑地蹲下身摸摸络腮胡微微鼓起的肚子:“不会是吃撑了吧?”脸色突然变得很古怪,抚在对方肚子上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道,然后他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凶狠地撕开络腮胡的衣服,然后俯身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完全袒露的肚皮。
然后,更让众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络腮胡的肚子竟然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慢慢涨大起来,就像正在往里打气的气球一样,越来越鼓,越来越圆,肚皮肌肤也因为被撑到了极限而显出几分透明,细小的青筋血管清晰可见,却更加增添了诡异恐怖之感。
盯着那个比怀胎十月还要惊心动魄的大肚子,周觉轻轻吸气,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里面有东西在动。”
莫晓乙镇静地扶着络腮胡:“大叔,不要怕,深呼吸,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络腮胡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它……它要爬出来了……他在撕扯我的肚子!啊!啊!”又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那叫声让周围人齐齐打了一个冷颤。
谢子博捏住络腮胡的手腕开始把脉,很快又抬起头,向着几个犹自发愣的管教大声吼道:“快去抬担架,必须立刻送医院抢救,再晚就来不及了。”
莫晓乙惊问:“子博,到底怎么回事?”
谢子博一脸凝重:“确实有东西在消耗他的生命,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莫晓乙当机立断,手指轻轻按住络腮胡的颈后要穴,以一种极为温柔舒缓的语调在他耳边低语:“大叔,不要怕,只是一个噩梦而已。等你醒来之后,一切便会结束。自由呼吸,让心灵沉淀下来,进入新一重梦境,静静地等待苏醒,好吗?”
莫晓乙手指徐徐用力,惨叫声越来越弱,络腮胡慢慢垂下脑袋,陷入沉睡之中。
望着被担架抬走的络腮胡,所有囚犯都噤若寒蝉。不到半个小时而已,赵老大和络腮胡就先后被送进医院,而且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这哪里是煞星,分明是霉星!所以对于周觉和莫晓乙等人,大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倒霉遭殃的人。
莫晓乙的指尖犹在轻颤,手指与络腮胡颈部接触的那一瞬间,他也感觉到了,那种庞大无匹的生命力,挟着雷霆之势,仿佛就要呼啸着夺体而出……
它……
不,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