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莱特摊在床铺上,如同刚从冰水里打捞出来,浑身湿冷,剧烈喘息。能听到船体下方传来沉重的,缓慢的移动声,伴随着海水被搅动的轻微声响——芙芙没有离开,它滑到了下层船舱里,那个破损进水经常用来被它当做“半栖息”的巢穴里。
船体随着它的移动传来微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希莱特蜷缩起来,用颤抖的手拉过所有能力盖的东西裹住自己,将枕头紧紧的抱在怀中,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失温的寒冷还在骨缝里蔓延……
但理智回笼之后,似乎发现了些什么,这次又是在自己说了话之后它就停下来了……又一次在听到他痛苦的声音之后,停止了行为。
上一次是“停下”,这一次是“让开”。每次都是在他表现出明确的非攻击性的痛苦之后,它选择了终止。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能够确定绝对不是巧合。
希莱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船体下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巨大生命的低沉响动。恐惧依然如影随形,总有一种更加复杂的一个心神不宁的认知,如同深海下的暗流缓慢涌上心头。
芙芙不一定是听不懂。
它可能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但是能够明白停止的信号。
而当它察觉到自己的痛苦时,就会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应该感到更深层的恐惧。
他只知道今夜他又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侥幸或者眷顾,而是因为那个苍白的影子,在最后一刻松开了触手。
他在颤抖中摸到了枕边的笔记本和笔,就着月光,他有些潦草的写下:
「day40,深夜。芙芙今天又爬到了我的船舱里
我不知道今天的事情究竟算什么,究竟是拥抱还是覆盖,还是捕猎前的预兆,还是动物之间的狩猎游戏,它把它的牙齿抵在我的腹部。我一开始让他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反应,但是我害怕的说我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死掉,它就走了,中间停顿了十几秒,好像在理解我在说什么。
海洋生物或许没有这种边界的概念,这让我很苦恼,但是在我再次表达了痛苦之后,它似乎就明白了。它很聪明,应该可以观察到其他动物的状态,包括作为人类的我,但是我猜测他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或者说是某种原因?
我在想,芙芙是不是在尝试一种广泛的基于试错的互动学习?他送了我礼物,装饰品,还有那块小小的海玻璃,还尝试了物理接触,并且通过我的反应来调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它很多没有目的的行为
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表达自己的痛苦来教会他不要伤害我,不要杀死我,这种关系太过脆弱了,而是基于痛苦的反馈,这让我感到很担忧,我觉得我的心脏似乎不太能够承受这种恐惧。」
写完了他就扔下了笔,将冰冷的身体,更深的蜷缩起来。
支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船体的下方,那规律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响动,仿佛一种低沉的心跳,穿透钢铁与海水隐约传来,甚至让他无法分清究竟是自己的心脏还是对方的。他的意识越来越恍然……
今夜无眠,只能说是勉强活着,并且似乎隐约摸到了与深渊共舞的第一条蛛丝一般纤细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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