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纪行舟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二。”
周朗华一直在门口徘徊,在打电话,在帮他解决麻烦。
“三。”
周既宇在外面骂了句什么,应该也是在说他。
“四。”
梅姨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
“五。”
纪行舟盯着周若珩的指甲,颜色很深,是因为缺氧。
“六。”
他的手很凉,他想帮他捂热。
“七。”
他想起周若珩说,怕他乱想,要给他找点事做。
“八。”
他想起周若珩说,我很好哄的。
“九。”
他要怎么哄他呢,又害他生病了。
“十。”
周若珩睡得很沉,一吸一呼的,没有要醒的迹象。
……
周若珩的办法的确很有效果,纪行舟没有时间概念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整年。
但他没有胡思乱想,没有再出现幻听幻视,因为想得多了,就数不明白,周若珩醒了会怪他。
他只能听见周若珩的心跳。
“二十七。”
周若珩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他在哪里。
“二十八。”
二十八岁呢。
“二十九。”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三十。”
那段日子被人夺走了,拿不回来了。
“三十一。”
他只记得有一次早上醒来,看见手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三十二。”
他对着镜子看那个人的脸,看了很久,认不出那个人是谁。
“三十三。”
后来他就不照镜子了。
“七十三。”
他以前觉得周若珩是瓷做的。白白的,凉凉的,碰一下就会碎。
“七十四。”
后来知道不是,他比谁都坚强。
“七十五。”
但他的心是软的,对谁都软。
“一百零一。”
他想起有一次周若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
“一百零二。”
他坐在床边给他换毛巾,换了一夜。
“一百零三。”
周若珩烧得迷迷糊糊,拉着他的手叫妈妈。
“一百零四。”
他就拉着他一直握到天亮。
“一百零五。”
那时候他多大?
“一百零六。”
记不清了,应该还在上学。
“一百零七。”
周若珩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百零八。”
他也没提过。
“一百零九。”
只是从那以后周若珩每次生病他都守在旁边,因为他知道,他只是不说,其实比谁都需要人陪。
“二百一十二。”
周若珩睡觉的时候喜欢抓东西。
“二百一十三。”
小时候抓被角,长大了抓枕头。
“二百一十四。”
后来抓他的手。
“二百一十五。”
周若珩还说谁要抓你的手。
“二百一十六。”
后来每次睡着的时候都抓着,他的手比嘴更诚实。
“二百二十一。”
这个数字他记得。
“二百二十二。”
周若珩心跳最快的时候就这样。
“二百二十三。”
被他抱到急救床上,连通设备的瞬间,就是二百二十一,纪行舟当时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三百四十五。”
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跳得很弱。
“三百四十六。”
脉搏和心跳对不上。
“三百四十七。”
脉搏比心跳慢,心脏跳三下脉搏才走两下。
“三百四十八。”
钱景说过这叫脉搏短绌,说明心脏在空打,没有把血全部泵出去。
“三百四十九。”
他不懂这些。
“三百五十。”
他只知道周若珩的心脏在偷懒。
“三百五十一。”
偷懒也没关系,他帮他记着呢。
“三百五十二。”
帮他都补回来。
“五百。”
纪行舟的嗓子像吞了砂纸。
“五百零一。”
说出的每个字节都要经过一番打磨。
“五百零二。”
嘴里出现铁锈味,纪行舟努力舔干净。
“五百零三。”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五百零四。”
周若珩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他通通都会处理掉。
“一千六百三十一。”
数字在脑子里扭成一团。
“一千六百三十二。”
六百三十二和六百二十三挤在一起打架,他分不清谁是谁,随便抓了一个念出来。
“一千六百三十三。”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圈,手拉着手。
“一千六百三十四。”
旋转,扭曲,撕裂。
“一千六百三十五。”
天花板在转,监护仪在转,周若珩也在转。
“两千二百八十二。”
周若珩的手指在他掌心,很凉,捂不热。
“两千二百八十三。”
他攥紧了一点,想把自己不多的体温渡过去。
“两千二百八十四。”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在扭曲,在割裂。
“两千二百八十五。”
他闭上眼睛,只靠手摸。
“两千二百八十六。”
只有与周若珩血肉相连的部分,才是真实的。
“两千二百八十七。”
他还在这里,心还在跳,这就很好。
“两千五百四十七。”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周若珩也这样病过。
“两千五百四十八。”
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他经常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
“两千五百四十九。”
那时候,大家都小小的。
“两千五百五十。”
周若珩虽然比纪行舟大几岁,但打小就长得慢,刚认识的时候纪行舟就比他高。
“两千五百五十一。”
每次生病,他都坐在床边守着,就像现在一样。
“两千五百五十二。”
但也有不一样的,那时候不懂事,生怕他忽然不喘气了。
“两千五百五十三。”
每隔十分钟探一次鼻息,然后长出一口气,下一次还是这样。
“两千五百五十四。”
周朗华加班忙到失联多少次,纪行舟就陪了他多久。
“两千五百五十五。”
他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遇到问题就躲,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去解决。
“两千五百五十六。”
可纪行舟不依他,逼着他承认自己的喜欢。
“两千五百五十七。”
后来好不容易把人养好一些,学会表达,学会喜欢了。
“两千五百五十八。”
他却再也没回来。
“两千五百五十九。”
养了那么久,一下子又缩回去。
“两千五百六十。”
想到这,纪行舟又开始心脏疼。
“两千六百五十。”
真的好疼。
“两千六百五十一。”
他怎么能这么疼。
“两千六百五十二。”
他每次这么疼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
“两千六百五十三。”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千六百五十四。”
只记得,好疼,好疼。
“两千八百。”
他最喜欢笑。
“两千八百零一。”
难受的时候笑,是掩饰。
“两千八百零二。”
开心的时候笑,却不达内心。
“两千八百零三。”
难过的时候也在笑,笑无能为力。
“两千八百零四。”
他最讨厌看他笑,笑容里全是痛。
“两千八百零五。”
零零散散的,他想拼都拼不起来。
“两千八百零六。”
其实笑一笑也挺好,至少比现在好。
“两千八百零七。”
现在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千八百零八。”
嘴角偶尔动一下,大概不算笑,比哭还难看。
“三千三百一十六。”
嗓子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像含一枚生锈的钉子。
“三千三百一十七。”
嘴皮子磨破了,生疼。
“三千三百一十八。”
疼点好,疼到极致,离他就更近些。
“三千三百一十九。”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很硬,又有点肿。
“三千三百二十一。”
他想咽下去,咽不掉。
“三千三百二十二。”
想吐出来,也做不到。
“三千三百二十三。”
就像他一样,爱是如鲠在喉,是面目全非。
“四千五百七十九。”
周若珩一直很白,小时候更白,特别好看。
“四千五百八十。”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周若珩问他,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四千五百八十一。”
他说因为你好看。
“四千五百八十二。”
周若珩踢了他一脚,没踢到。
“四千五百八十三。”
然后就生气,不理他了。
“四千五百八十四。”
他凑上去哄,最后规规矩矩站在那,由着他踢了一脚才和好,其实也没有很痛,但是周若珩很开心。
“四千五百八十五。”
周若珩并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好看。
“四千五百八十六。”
夸其他男孩子都是英俊,帅气。
“四千五百八十七。”
偏到他这里不一样。
“六千七百三十二。”
他低着头,看周若珩的脸。
“六千七百三十三。”
白得发亮,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
“六千七百三十四。”
恍然想起他以前应该叫他雪团子。
“六千七百三十五。”
周若珩小小一只,穿着冬衣,坐在家门口,裹得严严实实。
“六千七百三十六。”
白白的,软糯糯的,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六千七百三十七。”
其实不对。
“六千七百三十八。”
他说得不对。
“六千七百三十九。”
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喜欢他,才一直跟着他。
“六千七百四十。”
他那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什么也不做,偶尔晒晒太阳。
“六千七百四十一。”
他太无聊了,他就想闹闹他。
“六千七百四十二。”
然后闹太狠,给人闹病了。
“六千七百四十三。”
他就想照顾他,保护他。
“六千七百四十四。”
看见他不高兴,他就更不高兴。
“六千七百四十五。”
一会看不着他,他就心慌气促。
“六千七百四十六。”
需得时时跟着护着,他才心安。
“六千七百四十七。”
他对他,才不是见色起意。
“六千七百四十八。”
他是蓄谋已久,也是势在必得。
“六千七百四十九。”
他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中,遇到的暖阳。
“六千七百五十。”
哪能不喜欢,哪舍得不喜欢。
“六千七百五十一。”
原来,他曾经叫他:雪,团,子。
“六千七百五十二。”
多好听的名字。
“六千七百五十三。”
他亲手捂化的。
“六千七百五十四。”
不像现在,现在他只叫他周若珩。
“六千七百五十五。”
周,若,珩。
“六千七百五十六。”
三个字,一个一个咬得很清楚。
“六千七百五十七。”
他怕忘记了,怕时间久了,不记得他的名字。
“六千七百五十八。”
从七岁那年看见雪团子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开始,他就想把那个人揣进口袋,走哪带哪。
“六千七百五十九。”
后来雪团子化了,被他暖化的。
“六千七百六十。”
他觉得化了也好,化了才是活的。
“六千七百六十一。”
他把自己藏起来,缩到黑洞里。
“六千七百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