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等候区

“您是文易的家属吧？患者处于植物人状态6年，因沉积性肺炎入院，目前出现感染性休克，进展迅速且死亡率极高。我们将全力抢救，但需您理解抢救措施的风险和局限性。”

“我们已启动升压药物、扩容补液、心肺监护等措施，必要时进行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可能导致肋骨骨折、内脏损伤，但此类干预效果有限，无法逆转根本病情，仅延长濒死过程。”

“结合患者病程及当前危象，医学上判断其处于生命末期。即使暂时度过危机，恢复意识可能性近乎为零。”

“根据医学伦理，对不可逆植物状态患者，可考虑从积极抢救转为姑息舒缓治疗，避免无意义创伤性操作。

若药物无法维持生命体征时拒绝插管，患者可能在 1-2 小时内死亡，但气管插管可能引发气道损伤或感染。”

“我们理解这对您是巨大的打击，医院可提供心理辅导支持。请您尽快决定并签署：”

“《病危通知书》”

“《气管插管及机械通气知情同意书》”

“《心肺复苏同意书》”

“《重症监护病房（ICU）转入同意书》”

6 年来这些话在文尽听心里已经翻来覆去预演过很多遍，细节上有些许不同但本质都是一个问题——

你希望你妈像死了一样活着还是干脆死了？

从患者家属的角度来看，文易是一个很省心的患者。

头两年平津大学提供了一次性的补助，还组织了师生募捐。经鉴定确认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办理提前病退后，作为工龄 27 年的大学教授，她的养老金基本可以覆盖各种医疗费和护理费。

以至于每次看到躺在病床上似乎只是在沉睡的文易时，文尽听会总产生一些幻想——

“在她失踪的半年并没有发生太多意外，或许就像结案时老警官猜测的那样，只是一场肇事逃逸的交通事故。

既然没有明显外伤，那情况或许并不严重，说不定哪天就能醒来。”

搞半天原来是不忍心看他为难，在保持了6年的平稳状态后，一朝病情恶化情况就急转直下。

知情同意书签了一份又一份，那点绵延至今的侥幸心理跟着一点又一点熄灭。

文尽听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等候区，思绪泡进回忆以逃避思考现实，手机此时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为“黎延明”。

他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男声：“老文，我听邱队说你刚破天荒地早退还请假了？”

文尽听平静地回答道：“前段时间我妈发烧，从疗养院转诊到了平医附院，医生说是常年卧床导致的沉积性肺炎，刚下病危通知我来签字。”

黎延明在警队食堂，刚吃完饭，打电话时正在还餐盘。

听文尽听这么一说，他脚步一顿，跟身旁的小赵说了句“你们先走”，随后转身走回出餐口，跟食堂打饭的工作人员表示要份标餐打包。

文尽听刚想说自己没胃口，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你还没吃东西吧，今天食堂有糖醋小排，李阿姨特意多给我半勺，你小子跟着沾光吧。”说完就撂了电话，压根没给文尽听婉拒的机会。

文尽听放下手机，突然意识到一旁的兰姨也没吃东西，他有几分抱歉，侧身朝兰姨说道：“我同事要来，我在这守着，您先去吃点，等他来了我下楼去找他。”

兰姨点点头应下，比划几下问要不要带点吃的回来，文尽听摇摇头，“不用了，同事给我带了饭。”

兰姨不能说话，家在远郊，接受残障人士就业培训后，一直在昌山区一家疗养院工作，这几年都是她在照顾文易。

待兰姨回到等候区，黎延明终于挤出了晚高峰的地铁，到了平医附院门口。

市局搬到新区后常去的是市人民医院，他对老城区的平医附院不熟，便拎着盒饭，找路过的阿姨问道：“住院部怎么走啊？”

得到阿姨的热情指点后，黎延明迈步朝住院部走去。

文阿姨失踪时文尽听正读大三，而他则刚从公安大学毕业，被派到江华区分局的派出所实习，一眨眼都6年了。

根据田野调查项目申请书，文易出发去印度后应该在当年9月回归教学活动，然而新学期的课表都排好了，人却一直联系不上，学校便报了警。

文易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她离婚后搬进了教职工宿舍，平时不是教学楼办公室宿舍三点一线，就是国内国外地跑田野调查。

而根据失踪案调查的惯例，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前夫周悬鹄，而周悬鹄平日在三甲医院做科室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抽出时间接受询问。

当时现任妻子赵秀妤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地招待他和师傅，文尽听同父异母的妹妹周济甯则穿着小裙子缠着爸爸不愿意走。

黎延明跟着师傅上门走访后，眼见这一家三口生活和睦的情景，基本排除了周悬鹄的嫌疑。

此后调查结果一直原地打转，记录显示文易当年6月回国，学校报案的9月并非案发时间，在巨大的时间差前，失踪案件调查的黄金72小时显得有些无力。

当时移动支付尚未铺开，文易的线上消费记录甚至停留在一年前——为了准备田野调查购买过一些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