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现在?”基裘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她的手指在睡袍袖口里反复屈伸,关节捏得发白,“你要去见谁?还是去找什么东西?”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因为他总不能说“我去找我的本体,她正在用时间回溯把自己从时间线里磨掉,我要去帮她一把”。
基裘的心声在卡利斯托的沉默中,分裂成两个阵营,一个在尖叫[拦住他!把他捆起来!锁在地下室!],另一个在低语[你拦不住他,上次伊路米都没拦住,上次你也没拦住]。
“妈妈——”卡利斯托刚开口。
基裘挡在正门前,双臂张开,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她的手指扣住门框边的固定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不能走。”她的声调拔高,“你身上有东西,你带了什么东西?拿出来!”
卡利斯托把金属盒掏出来托在掌心。盒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地躺着,念纹沿着外壳缓缓游走,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基裘盯着那个盒子,瞳孔收缩。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你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任何欲望]
[你不在乎家族不在乎训练不在乎暗杀不在乎任何东西]
[谁]
[你一旦离开了枯枯戮山,就不会再回来]
[你一旦离开了枯枯戮山,就永远不再需要妈妈了——]
[我的孩子要走,而且他准备好去死了]
“卡利斯托。”
“你再等一等。你想找谁都可以,妈妈可以帮你找,妈妈可以动用所有情报网,妈妈可以——”
“你找不到。”
“妈妈,”卡利斯托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让开。”
基裘没有让开,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因为面纱不在,于是她脸上的表情暴露在冷光下。
卡利斯托终于有了……欲望。
从卡利斯托婴儿时期睁开眼睛起,基裘就没在他身上看到过任何可以被称为“欲望”的东西——
他在训练场里被打碎重组的时候,心跳平稳得像在睡觉。
他在刑讯室里被毒素灌进血管的时候,眼神空得像在看别人的身体。
这样一个孩子,活了十四年,内心像一潭死水,什么欲望都没有。
但现在他眼睛里有了,却不是对力量与自由的渴望。
她无法分清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明白一件事:这个欲望不是揍敌客家能给的,也不是揍敌客家能阻止的。
它指向的是外面的某个地方、某个人,但永远不是她。
基裘问:“……你还会回来吗?”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念动力】精准地包裹住基裘扣在门框边的手指,逐根掰开。
其实早在两年前,基裘的力气对他来说就已经不值一提了。
基裘没反抗,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任由他的【念动力】把她的手指从门框上剥离出去。
然后她一拳击中他的胸口,卡利斯托闷哼一声,后背撞上门框,金属盒从手里飞出去砸在地上,金属外壳和大理石地面撞击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基裘没有去捡盒子,她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钉在门板上。
她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她低头看着他,“妈妈知道你要走,上次就知道了,你还记得吗?你——”
“母亲。”卡利斯托的胸口起伏着,他在基裘的压制下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回望进她的电子眼里,“我不是揍敌客,从来不是。你知道的。”
“我知道。妈妈知道啊。”基裘的声音居然还是那种华丽的腔调,她松开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是鼻梁、颧骨、下巴,“可是妈妈——”
她的话卡在一半便停了,因为卡利斯托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开,动作很轻,基裘的手被他轻轻按下,垂在她自己身侧。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属盒,揣回口袋,绕过基裘,推开正门。
基裘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指甲划过门框边金属装饰线,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门厅回荡。
她笑道:“如果你走的话,我会认为你背叛了家族,我会按照规矩,清除叛徒——”
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着血。
枯枯戮山的夜风吹进来,基裘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又在用那种尖锐到快要崩断的华丽声调:“去吧,妈妈的宝贝——去证明你的心真的是硬的。”
卡利斯托没有回头。
他踩过门厅外石板地上零星的血迹,脚印一步一步延伸,跨过黄泉之门的方向。
身后基裘的笑声在风中碎成一截一截,然后消失了。
灵魂锁链那端,时间轴又完成了一次倒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