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斯托的脸被迫埋在伊路米的肩窝里,眼前是对方肩膀上的布料和几缕垂落的黑发。
卡利斯托的内心很平静,平静之下是不动声色的厌恶。
不是对伊路米的厌恶,是对“被当作一件物品安全封装后运输”这个行为本身的厌恶。
卡利斯托靠在伊路米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既然反抗毫无意义那就不值得浪费体力。
从北山到枯枯戮山的飞艇航程两小时。
飞艇上全程无人说话。
伊路米坐在卡利斯托对面,念丝的另一端依旧缠在他手腕上,他看着卡利斯托靠在舷窗边闭眼的侧脸,阴影随着窗外光线的变化缓缓流动。
伊路米突然意识到卡利斯托不开口这回事,是他针对揍敌客家的全方位拒绝里最核心的武器。
一个孩子如果能被话语勾住,漏出一点情绪,漏出一点态度,哪怕只漏出一个字带点颤抖,都能给审问提供切入的缝隙。
可卡利斯托一句话都不说,他给了伊路米一堵没有任何缝隙的墙。
飞艇停在枯枯戮山上,舱门打开的瞬间山风灌进来,带着枯枯戮山特有的、腐朽松针的气息。
伊路米走出舱门,卡利斯托被念丝固定在怀里,一路上遇到的四批巡逻管家都用同一个姿势退到路两侧——低头,躬身,视线压低,不敢看伊路米少爷怀里那个被绑着的孩子是谁。
主宅正门打开,基裘站在门厅里。
伊路米在跨进门槛之前就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密度,是从未在卡利斯托面前爆发过的情绪。
卡利斯托被束缚在伊路米怀里,他的【心灵感应】被动接收到了基裘意识里炸开的庞大信息量,七年的疑惑、不解、愤怒、背叛感,还有底层的、铺天盖地的爱。
卡利斯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基裘的电子眼疯狂地闪烁着,红光的频率把周围几个管家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她先是看见了卡利斯托,然后是涌上来的、潮水一般的质问和伤心——
[你为什么要跑?]
[你不爱妈妈吗?]
[你知道你大哥怎么跟你父亲说的吗?]
[他从你出生开始就站在你门口能被他记住的就有三百多次!你凭什么让他这么难过!]
然后是自我开脱和狂热的爱意——
[我的第三个孩子,我的卡利斯托,他拥有我所不理解的力量。我的孩子是个天才,我的孩子不是普通人,我的孩子——是怪物啊!]
她的心声卡在“怪物”这个词上,然后在下一瞬间被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爱意淹没。
[怪物!我的怪物!从小就不哭不闹,从小就能悄无声息地操纵母亲,但他归根到底还是揍敌客家的血脉,他能操纵我就证明他需要我,他能支配我就证明我是他的母亲——他没爱过任何人但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是我!我是他的第一个,我永远是他的第一个——]
这套逻辑毫无破绽。
基裘把“被儿子用能力操纵”这件事扭曲成“儿子需要我”的证明,然后在这个证明上重新建立起母子关系的合法性。
伊路米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到母亲的脸色在十几秒内经历了恍然、癫狂、扭曲、然后归于某种狂热的平静。
他当然不知道,只有卡利斯托从头到尾听完了全部——
从那句惊艳的“天才”到那句扭曲的“我的怪物”,从愤怒到自我安慰,从被背叛到重新占有。
卡利斯托被放在地上,念丝还缠着但没有再收紧,伊路米稍微松了半圈。
基裘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危险的耐心。她蹲下来,电子眼直视着卡利斯托的眼睛,她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带着歌剧院咏叹调般的华丽颤抖。
“我爱你啊!卡利斯托……”她的手指悬在卡利斯托脸颊上方,却没有真实触碰,“爱到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不是揍敌客……妈妈都爱你,妈妈——”
“——妈妈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从来不对妈妈笑了。”
因为你不是我的,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离开。
因为你的名字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塞进我脑子里的。
是一个不属于揍敌客的灵魂借用我的身体为你完成了降生仪式。
可那也没关系。就算你不属于我,我也必须属于你。
门厅里安静了片刻。念丝缠在手腕上微微收紧,那是伊路米的念力波动。
卡利斯托回头看了一眼伊路米——对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空洞,无事发生。
但念丝的震颤说明情绪波动已经渗透到了念力控制的末端。
伊路米发现这个家对卡利斯托的态度正在分裂成两个极端——一边是席巴的理性判断,一边是基裘的疯狂占有。
他自己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卡利斯托转回头,重新面对基裘,“所以呢?”
七年来基裘第一次听到儿子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没有婉转的传心术滤镜,没有伪装出来的乖巧,没有刻意调整过的、让她安心的“妈妈别担心”。
只有赤裸的、没有任何加工的拒绝。
[不是恨,恨至少是回应!我的孩子连恨都不愿意给我,]
[他给我的只有——无所谓。]
基裘的电子眼重新亮起来,频率低了很多,稳定在一个接近心跳的慢节奏上。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被念丝捆着、站在门厅正中央、比她矮了半个身子的瘦小孩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依然是优雅到近乎神经质的笑。
“真好。”她说,“你居然是妈妈的孩子。”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连对我生气都不屑于伪装,这证明你没有对任何人伪装,你只对我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因此,我是特殊的。
卡利斯托的视线从基裘脸上移开,落在门厅侧墙上那幅巨大的揍敌客家全家福挂毯上。
挂毯上新添了一个名字:柯特,针脚还是新的,丝线颜色比其他人的更亮。
五个名字从上到下,从高到低。
第三个名字突兀地前连着前者的尾音,后者的开头。
那是一个断裂点,从出生起就裂在那里,全家人假装没看到,现在再也无法假装了。
基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她的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如果要用新的针脚来缝上……你觉得柯特的名字应该接在谁后面呢?”
卡利斯托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此刻他终于确认了母亲所谓的“我爱你”究竟是什么结构:鱼死网破,不愿低头。宁愿重新编织整个家族命名体系,宁愿把挂毯拆了重绣,宁愿扭曲规则、逆转顺序,也要把他这个“不属于揍敌客”的孩子强行缝回去。
真烦啊——
伊路米的念丝收紧了半毫米,他注意到卡利斯托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失望也好、疲惫也罢,总之那是他从未在这个弟弟脸上见过的真实反应。
夜色完全覆上枯枯戮山的时候,卡利斯托被送回了他原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