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玛奇把面分进碗里,头也不抬地说,“自己来端。”
话音落下的瞬间,信长和窝金不约而同放弃了掰手腕,冲向灶台。
芬克斯在后面骂了一句“饿死鬼投胎”,步子却没比谁慢。
飞坦最后一个起身,走路的节奏还是不紧不慢,但经过信长身边的时候,肩膀极其自然地撞了对方一下,直接把人撞歪了半步,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信长碗里顺走一块叉烧。
信长低头看看碗,抬头看看飞坦,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战略性沉默,为一块叉烧跟飞坦吵架的性价比太低了,在座各位都懂这个道理。
卡莉丝塔捧着自己那碗面,照例找了个角落蹲着吃。
面条煮得偏硬,汤底是富兰克林调的味噌,咸淡刚好,葱花切得细,飘在汤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绿。
卡莉丝塔刚吸溜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余光瞥见信长已经端着碗晃过来了。他在她旁边蹲下,筷子在自己碗里翻了两下,夹出最大那块肉,往她碗里一丢。
“多吃点,太瘦了。”说完对方就站起来走了,不给她反应是时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跟喂猫似的。
卡莉丝塔低头看看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肉,爽快地夹起来吃了。
这种投喂行为她早就习惯了。
信长是旅团里对她最没戒心的一个,大概因为他脑子比较简单,认定“团长说是一家人那就是一家人”,然后执行力拉满。
卡莉丝塔平时碗里的肉,保守估计有三分之一是信长和窝金轮流贡献的。
窝金一度试图教她学打架,理由是“鲁西鲁家的人总不能一点战斗力没有”,被玛奇当场驳回。
玛奇的原话是:“她连你小腿都够不到,你教个什么。”
窝金挠了挠头,觉得有道理。
但第二天他给卡莉丝塔带回来一个超大的布偶熊,具体大到什么程度呢?当时五岁的卡莉丝塔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拖住它,上楼的时候被熊腿绊了两次,差点滚下楼梯。
那只熊现在还在她床上,每天晚上充当靠垫兼枕头。
真的,超实用。
飞坦对她的态度则是一段漫长而微妙的演变史。
起初他是真的看她不顺眼,觉得一个没用的小孩待在旅团纯属浪费资源,更别提库洛洛还对她格外上心。
那种排斥毫不掩饰,眼神里带着冰冷的、不含任何温度的抵触。
其实飞坦不是针对卡莉丝塔这个人,他针对的是“弱者”这个概念本身。
而当时的卡莉丝塔刚好就是那个概念的完美具象化。
这种态度是什么时候开始消退的,就连当事人卡莉丝塔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某次飞坦任务中受了点伤,回来之后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给自己缝伤口。
旅团里没人敢在这时候靠近他,怕被迁怒。
卡莉丝塔那会儿大概四岁出头,还没完全掌握“趋利避害”这项高阶技能,又或者说她当时困得要命,根本没看清坐在角落里的是谁。
总之她抱着那只布偶熊,晃晃悠悠走到飞坦旁边,一屁股坐下,靠着他的腿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飞坦还在原地,没改变姿势,也没把她推开。
从那天起飞坦不再朝她翻白眼了。
这大概算一种认可?卡莉丝塔不太确定飞坦的脑回路,但她决定不深究。她所领略到的在旅团活下来的诀窍之一就是别太好奇,尤其是对飞坦。
侠客是另一个值得单独拎出来说的存在。
作为旅团的情报担当兼脑力劳动者,侠客的观察力和好奇心远高于平均水平。他对卡莉丝塔的“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抱着怀疑态度。
理由很简单,他看过太多伪装成弱者的强者,也看过太多伪装成无害的危险品。
卡莉丝塔是哪种,他暂时不好判断。但“暂时不好判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卡莉丝塔偶尔能感受到侠客会用那种“我在分析你”的视线打量她,尤其是在他以为她没注意的时候。她对此的应对方式是:不应对。
该吃吃该睡睡,该发呆发呆,该在窗台上打哈欠就打哈欠。总之越描越黑,越藏越疑。
与其费尽心机去掩盖,不如就做那个“安静无害的小哑巴”,让人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除了不说话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也是卡莉丝塔从库洛洛身上学到的。
库洛洛从来不急于证明什么,也从来不急于否定什么。他只做一件事等,也就是所谓的等一切水落石出。
卡莉丝塔当然没库洛洛那个段位,但依葫芦画瓢总不至于太走样。
吃完饭后,团员们各自散了。
玛奇去洗碗,锅铲碰撞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富兰克林去替换守夜的岗,高大沉默的身形往门口一杵,就很给卡莉丝塔安全感。
信长和窝金搬了张新的桌子继续掰手腕,这张是富兰克林临走前加固过的,桌腿加了铁条,至少今晚应该不会塌。
芬克斯在旁边开了第二罐啤酒,押注的筹码从洗碗升级成洗厕所。
飞坦窝在角落那把快散架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破书,封面已经掉了,看不清是什么内容,但他翻页的速度极慢,大概不是在看书,只是在神游。
侠客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拆得稀碎的无线电设备,零件散了一地。
他用天线尖头拨了拨某个电容,嘀咕了一句“频率还是不对”,然后头也不抬地朝卡莉丝塔的方向晃了晃手:“卡莉别看那个了,帮我把螺丝刀递——算了,你不知道哪个是螺丝刀,我自己拿。”
卡莉丝塔把视线从他脚边那把红色螺丝刀上移开,继续面无表情地发呆。
库洛洛今晚不在,晚饭前就出门了,走的时候只跟玛奇交代了一句“处理点私事”,大衣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绷带换了一条新的。
旅团里没人问他去哪了,团长不主动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团长不在的夜晚,据点的气氛总会松弛下来。
窝金的笑声比平时大了三成,信长输了耍赖也没人管,芬克斯开啤酒的频率明显提升。
连墙角那只从流星街垃圾堆里捡来的瘸腿灰猫都从藏身处溜出来,趴在飞坦脚边缩成一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地板。
卡莉丝塔窝在二楼她那个小隔间里。房间是旧铁板加铰链拼出来的,门关不严,但足够挡风。
床上除了那只巨型布偶熊,还多了一条不知道谁塞过来的浅灰色的毛毯,边角磨得起毛,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卡莉丝塔猜是派克放的,因为玛奇不会叠这么整齐,侠客不会注意到她需要毯子,信长和窝金送东西的风格是直接丢过来,飞坦不会送东西。
她把毯子抖开裹在身上,仰面躺下,把布偶熊拽过来垫脑袋。
楼下窝金又赢了一局,笑得整栋楼都在震。
信长拍桌子喊“你肯定出老千”,芬克斯说“掰手腕怎么出老千你教教我”。
飞坦的声音从角落冷冷飘过来:“再吵就把你们都杀了。”语气和平时说“让一下”差不多。不过没人当真,虽然桌面上的噪音确实低了两度,连窝金的狂笑都收敛成了闷笑。
旅团。一个由A级通缉犯组成的、对内护短到不讲道理的、让外界闻风丧胆的组织。
而她卡莉丝塔,这个组织里唯一一个没有念能力、没有战斗力、连话都不会说的小不点,正裹着一条来路不明的旧毯子,听着楼下杀人如麻的成员们因为掰手腕作弊的事吵成一团,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正常吗?不太正常,但卡莉丝塔懒得反思。
灵魂链接那边依旧一片死寂,卡利斯托的存在感淡得连呼吸的频率都感知不到。
卡莉丝塔试着把意识往那边探了探,没有任何回应。她在黑暗里沉默了半晌,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布偶熊的绒毛里。
楼下那张桌子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彻底散架了。
窝金和信长同时摔在地上,芬克斯的啤酒罐被震飞,精准地砸中了侠客拆了一半的无线电。
侠客发出一声惨叫,飞坦合上书站起来,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艳面孔扫了一圈满地狼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赔我。”
窝金和信长同时指向对方。
卡莉丝塔把毯子拉过头顶,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