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愿意坦然随秦彻回归南国,从来不是懵懂轻信、顺水随波。她心底自有一番清明算计。溺水失忆之后,她最大的心结,便是那片空空落落、残缺断裂的过往记忆。她迫切想找回自己是谁,想弄清自己为何漂泊、为何隐匿。而一路相处下来她早已看清,秦彻身边的队医医术精妙绝伦,远超寻常医者。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医治契机。留在秦彻身边,便有持续调理身体、探查脑络淤堵、唤醒记忆的机会。为了寻回身世真相,这场荒唐的同行,值得她入局。
对此,秦彻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更从不阻止。他从来不屑阴私诡计、刻意瞒骗。世人皆爱阴谋算计、暗中摆布,唯独他偏爱堂堂正正的阳谋。自始至终,他的演戏、挽留、认亲,全是摆在明面上的心思。他清楚夏夜通透聪慧,早就看穿了他那漏洞百出的兄妹戏码,清楚她只是懒得拆穿、顺势配合。可那又如何?他无需欺骗。就算有朝一日,夏夜记忆尽数恢复,看透所有伪装、知晓全部真相,也无碍大局。甚至——恢复记忆的夏夜,清醒通透、深谙博弈,远比失忆懵懂的她,更合他的意。他要的从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任他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能与他对等拉扯、清醒过招、唯独最终会落在他身边的人。
南国王府的日子安稳闲适,日复一日,夏夜心底渐渐生出一丝困惑。她身体早已大好,气血充盈,伤势尽消,可关于过往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连零星碎片、半点残影都捕捉不到。越是想不起,她心底那刻在骨血里的博弈天性,便越是蠢蠢欲动。她虽失记忆,本性分毫未改。她素来爱局、懂局、乐于入局,最不喜置身事外、浑浑噩噩度日。秦彻身为堂堂南国摄政王,权柄滔天、身居高位,何等繁忙尊贵,断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千里迢迢隐秘奔赴北境。他远赴北境,必有布局,必有图谋。这盘横跨南北的暗局,有趣、复杂、迷雾重重。如此好玩的世事棋局,她怎么甘心袖手旁观、置身事外?留在秦彻身边,身处棋局中心,既能近距离摸清所有暗流博弈,亦是最快探知自己身世、找回记忆的唯一捷径。
想通这一层,夏夜彻底释然。随秦彻踏入南国都城、入驻摄政王府的第一日,秦彻便当众传令,通告全府上下——他失散多年、流落在外的异母胞妹,终于寻回归府。一套说辞仓促又潦草,处处是肉眼可见的漏洞。无过往凭据、无幼时佐证、无半点渊源铺垫,空口一句失散归府,荒唐又儿戏。夏夜初听闻时,只觉得好笑,心底默默失笑,暗道这位摄政王戏瘾实在太重。可看着府中数百下人齐齐跪拜道贺、恭贺王爷兄妹团聚,看着秦彻神色坦然、一本正经掌控全场的模样,她忽然淡淡妥协。
罢了。你想演,我便陪你演到底。自此,摄政王府日日上演“王爷与失散小妹久别重逢、兄妹情深”的温情戏码。秦彻乐此不疲,逢人便提、遇事便演,无时无刻不在完善自己的剧本。唯独夏夜,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线,半点不肯退让。自当初碍于恩情,勉为其难喊过一声“大哥”后,她便彻底封死了这个称呼。陪你演戏已是仁至义尽,配合你荒唐认亲已是体恤周全。想让她日日软声唤哥、温顺亲昵?做梦。往后时日,她对秦彻永远直言直呼其名,坦荡又随意,一声“秦彻”,疏离清晰,泾渭分明。不管秦彻如何加戏、如何铺垫兄妹情深,她自岿然不动,绝不越雷池半步。秦彻看在眼里,只觉她这般软硬兼施、狡黠执拗的模样,愈发鲜活可爱,日日心生欢喜,从不勉强。
王府日常诙谐松弛,两人一唱一和、一拆台一演戏,逗得一众亲信日日轻松自在,往日肃穆压抑的王府氛围,彻底消散无踪。可这份南国的松弛热闹,随着南北驿道传出去的消息,悄然飘向了即将归国的北境。彼时,北境二殿下祁煜,刚刚处理完边境收尾事宜,结束了漫长的驻边蛰伏,正整肃行装、率部返程。这一次南北和谈落幕,他蛰伏许久、暗中探查数月,耗费无数心力,到头来关于夏夜的所有线索尽数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