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敛尽棋盘锋芒,恢复往日温和沉静的模样,可心底依旧翻涌着浅浅的胜负欲。他赢了棋局,碾压了褚嬴,可目光第一时间,下意识落在了夏夜的身上。他想看到妹妹的惊艳,想看到妹妹的依赖,想看到妹妹重新认清,谁才是最厉害、最值得依靠的人。可看着夏夜怔怔出神、眼底情绪翻涌的模样,心底又悄然生出一丝忐忑。是方才太过凌厉,吓到阿夜了?
下一瞬,我抬眸看向他,眼底纠结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温柔的坚定。我当着褚嬴的面,步步走到他身侧,仰头望着他清俊的眉眼,声音清亮、坦荡,毫无遮掩。“兄长。”“我不喜欢褚嬴,从来都不喜欢。”“我找他下棋,只是为了比赛,只是想精进棋艺。”顿了顿,我鼓起所有勇气,抛开所有矜持与顾虑,字字清晰,落进他耳中:
“在我这里,别人再厉害都不算数。我只喜欢哥哥。”
仅此一句,瞬间击溃了夏以昼心底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酸涩、所有的隐忍与不安。夏以昼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周遭的风声、人声、棋盘落定的余响,尽数消失,世间万物,只剩下夏夜清亮直白的一句话。狂喜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滚烫的暖意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从未想过,夏夜会这般直白、这般坦然地再次说出喜欢。本以为经过上次的拒绝、数日的疏离与收心,夏夜早已彻底放下执念,乖乖回归兄妹本分,再也不会提起这份逾矩的心意。可没有。夏夜依旧坦荡热烈地告诉他,夏夜只喜欢他。极致的欢喜铺天盖地而来,可紧随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与疑惑。夏以昼不懂。他明明温柔坚定地拒绝过我,划清了所有界限,明确告诉过我这份心意是错觉、是偏移。他以为夏夜会释怀、会放下。可夏夜不仅没有放下,反而愈发通透直白,坦荡诉说心意,甚至似乎……长大了许多。不再偏执纠缠,不再哭闹内耗,只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把真心摊给他看,只为让他安心。这份突如其来的成长,让他恍惚、让他诧异、让他捉摸不透。可比起疑惑,更多的是贪念丛生。太好听了。这一句喜欢,太好听了。他克制了数月、隐忍了数月、别扭了数月、吃醋了数月,煎熬了无数个日夜,所求的,不过就是夏夜这一句真心。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肆意滋生、在疯狂叫嚣——
还想听。还想再多听几遍。想听夏夜一遍遍说喜欢他,想听夏夜笃定地诉说心意,想听我眼里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明明理智还在强行拉扯他:不能沉迷、不能越界、不能误导她、要守住兄长的分寸。可情绪早已彻底失控。他甚至荒唐地想,或许他真的疯了。恪守礼法数十年,沉稳克制、理智端正、从无半分逾矩,可唯独对着自己的小妹,他甘愿失控、甘愿偏执、甘愿贪心。哪怕明知这份心意不合常理,哪怕明知前路无解,哪怕明知是错。他也贪恋至极,舍不得推开,舍不得清醒,舍不得再听不见这句滚烫的喜欢。
我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看懂了他的狂喜,也看懂了他的迟疑。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他疑惑我为何明明被拒绝,却依旧执着心意,疑惑我为何突然变得通透懂事。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分得很明白。他的吃醋,是兄长专属的疼爱与占有,是亲人之间舍不得被冷落的执念。而我的喜欢,是跨越亲情、执念数年,独一无二、义无反顾的深爱。从来不一样。可那又如何?我不求他此刻回应,不求他突破界限,不求他接纳我的爱意。我只愿我的坦诚,能抚平他所有的别扭与不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里静得落针可闻。褚嬴坐在棋案旁,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从容起身,对着我们微微拱手,并未多言半句,便悄然转身退至廊下,将整片空间留给了我与夏以昼。他通透机敏,早已看清局中人心,自然不会再逗留其间惹人尴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身前的人。我仰着头,目光坦荡地迎上夏以昼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羞怯,心底一片澄澈。我说出这番话,不是想要逼他给出答案,只是单纯想安抚他连日来的郁结与醋意,想让他明白,自始至终,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从来无人可以替代。我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向来沉稳自持的兄长,因为我暗自较劲、独自烦闷;舍不得看着他站在一旁,眼神里藏着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失落。他吃的是兄长的醋,是怕亲手疼大的妹妹渐渐疏远、依赖旁人。这份心思纯粹又柔软,我又怎么忍心让它一直悬着、难受着。至于我心底那份越界的喜欢,我会继续收好。可以藏在心底,可以默默相伴,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只要他能安心,这样就足够了。夏以昼僵在原地,周身的紧绷感迟迟没能散去。方才心底那个荒唐的念头,此刻愈发清晰——他还想听。想听她再唤他兄长,想听她再直白地诉说心意,想听这份独属于他的偏爱,一遍又一遍落在耳边。夏以昼自嘲地在心底默念:大概我是真的疯了。身为兄长,不去纠正妹妹错位的情愫,反而贪恋着她直白的告白,沉溺在这份逾矩的温柔里,这简直荒谬至极。可理智的枷锁,在她澄澈的目光面前,变得摇摇欲坠。夏以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规劝话语,尽数咽了回去。指尖下意识抬起,又一次落在夏夜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和从前无数次安抚妹妹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这一次,掌心的温度似乎格外灼热。
“阿夜……”他低声唤我,声音微微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情绪,有欢喜,有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头顶传来熟悉的触感,温热的掌心揉着我的发丝,动作温柔依旧。我能感受到他的犹豫,也读懂了他话语里未尽的言语。我弯了弯眉眼,主动向前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从前撒娇时的娇憨,也藏着一份成年人的通透:“兄长,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没有想逼你做什么。往后我还是会安心备战比赛,好好下棋,好好做你的妹妹。你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暗自烦闷了,好不好?”我刻意把话说得通透,给他台阶,也给自己划定了相处的分寸。我亮出真心,只为解他的心结,而非索要一个结果。
夏夜的话,像一剂温柔的解药,稍稍抚平了夏以昼心底的躁动,却又勾起了更多复杂的情绪。她懂。她竟然全都懂。懂他的顾虑,懂他的坚守,懂身份与礼法带来的束缚,甚至还反过来安抚他。这份通透,让他越发心绪复杂。一方面庆幸她如此懂事,不会再做出激烈的举动,扰乱彼此的生活;另一方面,却又隐隐生出一丝不甘——她这般克制,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已经慢慢学着把这份爱意安放妥当,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毫无保留地依赖他、爱恋他了?贪心一旦发芽,便会疯狂生长。刚刚因为她的告白而雀跃,此刻又开始介意她的分寸与疏离。夏以昼抬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夏夜的发间,迟迟没有收回。目光沉沉地落在夏夜的脸上。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夏以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试探与渴求:“你……再说一遍,好不好?”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竟然主动开口,让她重复那句告白。堂堂镇国将军,一向克己复礼,如今却像个贪恋糖食的孩童,执意想要再听一遍那番滚烫的话语。理智在嘶吼着制止他,告诉他这是错的,是越界的。可心底的贪恋却占了上风,他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纵容这片刻的失控。就这一次。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就纵容自己这一次。
听见他的请求,我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这句话对我而言是甜蜜的陷阱。可此刻,我不想拒绝。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我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地再次开口:“兄长,我只喜欢你。自始至终,从来都是。”